
如果你二十歲不到,就被迫只能孤伶伶地待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日復一日過著沒有未來、毫無指望的生活,那你將如何自處?很多人可能沒多久就會選擇自我了斷,及早結束這種生不如死的人生。但有一個因罪無可逭而被判終身監禁的人,卻在單人囚室裡度過近半個世紀的人生,而且活得比多數人都來得溫馨、忙碌、精彩而有意義。
他名叫羅伯.史特勞德(Robert Stroud),十九歲(一九○九年)時,在盛怒下殺死了強暴他女友的一位酒保,雖然主動投案,但還是被判了十二年的有期徒刑。一九一六年,在監獄裡又在爭執中捅死一名百般刁難他的獄警,結果被判死刑。經他母親百般奔走,才由威爾遜總統將他的死刑改為無期徒刑。
但因被認為有嚴重暴力傾向,而一直被關在堪薩斯州萊文沃斯監獄不到五平方米的單人囚室裡,每天僅允許他在空無一人的後院單獨活動半小時。
一九二○年六月某日,在每天例行的放風活動途中,羅伯看到地上有一個掉下來的鳥巢,裡面還有三隻小麻雀。他一時興起,輕柔地將牠們帶回囚室,用碎布和一些道具為牠們做了一個窩。然後在獄警的首肯和協助下,他開始撫育這些小麻雀。
在他細心呵護下,三隻幼鳥活了下來。等長得差不多,他要放走麻雀飛向藍天時,牠們卻不想離開。這讓羅伯產生很大的感觸,他發現不只是他在照顧這些麻雀而已,這些麻雀更是他寂寥生活中的知心良伴。由於這個機緣,而使無事可做的他對小型鳥類的生活產生興趣,想進一步了解牠們、關心牠們。
於是在向獄方請求並得到允許後,他拜託母親買幾隻金絲雀帶到監獄給他,不只作伴,更開始全天候、心無旁鶩、鉅細靡遺地觀察、記錄牠們的生活、習性、飲食、歌聲、繁殖等,忙得不亦樂乎。
在萊文沃斯監獄二十多年的囚禁生涯中,他先後養育和研究了近三百隻金絲雀,而且寫了好些論文發表在專業的鳥類期刊及自然期刊上。當有些金絲雀生了病時,他更參考資料,自行研發調製出藥方,出版《金絲雀的疾病》與《史特勞斯的鳥類疾病摘要》兩本專書,儼然成為這方面的專家。


羅伯對金絲雀的研究引起了一個女人——達拉.瓊斯的注意,她是當地的金絲雀愛好者,對羅伯的身世和研究深表同情與震撼,而主動和他通信,並將他的故事發表在報章雜誌上,兩人還一起註冊商標,販賣羅伯研製的治療鳥類疾病藥物。
在羅伯的事蹟逐漸為人所知後,問題變得複雜與棘手。獄方不准他在囚室裡繼續養鳥,但達拉卻四處奔走,收集了五萬個簽名請願提交給胡佛總統,要求保留羅伯養鳥的權利。當獄方準備將羅伯移監到舊金山灣中臭名昭著的阿卡特拉茲(Alcatraz)監獄(俗稱惡魔島)時,為了讓羅伯能留在萊文沃斯監獄,達拉竟親赴監獄,和羅伯舉行簡單的婚禮(因為根據法律,羅伯在婚後成為堪薩斯州居民,就可以留在當地監獄)。真情感人,可惜因為一個臨時的法律修正案而無法如願。
一九四二年,羅伯終於被移轉到舊金山的阿卡特拉茲監獄,雖然被稱為「惡魔島」,但他的故事感動了典獄長,而把他列為榮譽犯人,分給他一間獨立的大牢房,裡面還有簡單的家具;不過再也不能養鳥,爾後也未再見過達拉。但也許因為無事可做,或是對觀察研究與寫作產生了興趣,他轉而研究美國的監獄制度,多年後,又寫了一本自傳和一部關於美國監獄制度歷史沿革的洋洋巨著,不過在他死後才獲得出版。

他在一九六三年病逝,享年七十三歲,死前依然在自修法文。終其一生,他有五十四年是在監獄裡度過,其中四十二年被單獨囚禁。一九五五年,蓋迪斯(T.E.Gaddis)將他的故事寫成小說《惡魔島的鳥人》(Birdman of Alcatraz),一九六二年更被拍成同名電影,而使他在美國成為一位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
每個人都渴望能有個伴,與知心的人為伴當然是最好,如果沒有,那麼一隻狗、兩隻貓、幾隻金絲雀,甚至一隻螞蟻,只要是會動的生物也聊勝於無。羅伯當初的照顧那三隻小麻雀,也許就是出於這樣的心理需求。但在觀察與照顧中,不僅讓他的寂寥得到療癒,減少原本過重的戾氣,而且還孕育出一種責任感,先是對麻雀、然後是對金絲雀、對自己、最後及於整個社會的責任感,讓他希望做個有用的人,能對眾生及塵世有所回饋。
我想就是這樣的心意使他想進一步去觀察、研究金絲雀的生活與疾病,並將心得寫成文章發表、出版、研製藥方。在忙得不亦樂乎中,讓他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價值、尊嚴與意義。
為了自我肯定,每個人都需要找一件自覺能彰顯個人價值、尊嚴與意義,而且可以長期為之的事情來做。而身體受到束縛、失去自由的人可能更加需要,因為這不只能讓他們忘記自己的不幸,更因為在甚少與外界接觸的情況下,能有更多的時間和心力、更心無旁鶩、鉅細靡遺地去工作,結果往往就能得到比其他一般人更好的成果,羅伯.史特勞德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
能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忙碌而孤獨地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其實是一種非常稱心而又有意義的人生。但像羅伯這樣非自願地被迫處於長期孤獨狀態畢竟是不幸的,不過我想,如果每個人都可以主動、自願地選擇與外界隔絕一段時間,長短及場所都由自己決定,然後心無旁鶩、忙碌而孤獨地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不只可以從中體會自己生命的價值、尊嚴、責任與意義,更是一種愜意的自我肯定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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