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台灣的鬧市裡，已很少看到擦鞋童的身影。他們的存在，反映著在窮困年代裡，有不少兒童必須過早進入社會，向衣冠楚楚的上流階級討生活；有些是逼不得已，有些則心懷夢想。他們身上有很多故事，雖然只是社會百態裡的滄海一粟，但經常能發人深省，因為它們說的是家境貧窮與生活富裕、兒童純真與成人世故在擦撞後所可能產生的火花。
股票市場裡有一個「擦鞋童理論」，意思是說：當處於社會底層的擦鞋童也將他僅有的一點錢拿去買股票，並且還跟客人侃侃而談股票時，那就表示股價已到了最高點，連「最後一隻老鼠」都進場了，巿場已無新的買盤來支撐，股價可能很快就要大跌。
這當然不無道理，但類似的人很多，為何要說「擦鞋童」？除了他們經常在華爾街替股市大亨擦鞋外，恐怕還有暗示他們貧窮、無知、愚昧，但卻照樣貪婪的意味吧？
但多數人喜歡聽的恐怕還是溫馨感人的勵志故事：有一個擦鞋童，人窮志不窮，他懷抱夢想、認真工作、誠懇待客、拾金不昧、守信用，因而感動了一位客人。在客人的幫助下，他擺脫了貧困的生活，最後還飛黃騰達，又回過頭去幫助如今陷入困境的那位客人。這一類故事在書本和網路上都不少，聽多了反而會讓人覺得有點浮，也不必我在此贅述。
二十世紀中葉，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導演狄西嘉所拍的《擦鞋童》（曾獲得一九四七年美國國家評論協會十大影片，一九四八年奧斯卡金像獎榮譽獎），說的則是不一樣的故事：二次大戰後的義大利民不聊生，有大小兩個擦鞋童情同手足，雖生活艱難，但有個共同的夢想：想存夠錢買匹馬，自由馳騁。但因太天真，也或許想賺更多錢，而被小男孩哥哥的詐騙集團利用，淪為犯罪工具，遭逮捕入獄。在監獄裡，獄卒利用詐術讓大男孩誤以為小男孩受痛苦的鞭刑，為了讓他不再受苦，而供出主謀（小男孩的哥哥）。傷心的小男孩覺得自己被出賣，反咬大男孩私藏刀械。結果，在成人的挑撥離間下，原本純真善良的兩個人出現嫌隙，反目成仇，最後竟走上玉石俱焚的不歸路。
這是一部相當悲涼的電影，就像他執導的另一部《單車失竊記》，狄西嘉的電影有很濃厚的社會批判意味，淪落在社會底層的純真小孩（還有大人），為什麼不再善良？是什麼驅使他們走上了邪惡之路？這樣的擦鞋童故事也許更值得我們深思。
但狄西嘉的《擦鞋童》畢竟太沉重，我最近又看到一個更真實（寫實）、更溫馨、而且可能更發人深省的擦鞋童故事：
有一天，巴西知名導演塞勒斯在經過火車站前廣場時，一個十來歲的擦鞋童問他「需要擦鞋嗎？」賽勒斯看看自己剛擦過不久的鞋子，搖搖頭。但走了十幾步，擦鞋童竟追上來，滿臉祈求：「先生，我整整一天都沒吃東西了，您能借給我幾個錢嗎？我會努力擦鞋，保證一周後把錢還給您！」賽勒斯看著面黃肌瘦的擦鞋童，動了惻隱之心，隨手掏出幾枚硬幣給他，擦鞋童道聲謝謝，一溜煙就跑了。
賽勒斯原本沒放在心上（有很多街頭小騙子也用同樣手法行騙），想不到半個月後，他在經過同一個地方時，遠遠看到那位擦鞋童向他招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將錢還給他，說：「先生，我在這裡等您很久了，今天總算把錢還給您了！」賽勒斯不由得端詳眼前這位擦鞋童，忽然覺得他很適合自己正在尋找的下一部電影裡的小主角，於是又將錢塞回給擦鞋童，說：「這些錢本來就是要送給你的，不必還了！明天你到市中心的電影公司導演辦公室來找我，我會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第二天，擦鞋童不只自己來了，還帶來了一群孩子。他天真而又興奮地對賽勒斯說：「先生，這些孩子跟我一樣，都是沒有父母的流浪兒。聽說您有驚喜要給我，我就把他們都帶來了，因為我知道他們也渴望能有同樣的驚喜！」
賽勒斯沒想到這個小擦鞋童竟然有這麼善良的心。但既然人都來了，他就向大家說明自己想找個在電影裡扮演活潑而又善良的小主角的構想，而要工作人員接待這些小孩子，認真地加以甄選。工作人員挑選出幾位合適的，但最後賽勒斯還是決定錄用那位擦鞋童，並在合約裡註明免試的原因為「你的善良，無須考核。」
這個擦鞋童名叫文尼休斯．迪歐利斐拉（Vinícius de Oliveira），他演出的那部電影叫《中央車站》（一個小男孩和一位中年婦人去尋找小男孩父親的故事）相當感人，獲得一九九八年金熊獎、一九九九年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等殊榮。在賽勒斯的支持下，文尼休斯開始去上英文課與戲劇課，並在賽勒斯隨後的幾部電影中演出，而成為巴西家喻戶曉的當紅男星。
幾年前，文尼休斯出版一本自傳式的《我的演藝生涯》，在書的扉頁有賽勒斯的親筆題字：「你的善良，無需考核。」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表示他對文尼西斯的評語：「是善良，曾經讓他把機遇讓給別的孩子；同樣也是善良，讓人生的機遇不曾錯過他！」
在巴西，擦鞋童似乎具有特殊的象徵意涵。在二○○三年出任巴西總統的里拉，小時候家境貧寒，也當過擦鞋童，長大後投身工人運動，是個充滿理想、激勵人心的鬥士；但在被選為總統後，卻因捲入巴西「史上最大貪腐案」而被判重刑。當純真的擦鞋童進入世故的成人世界後，所發生的往往就是不一樣的故事，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世態，讓人驚醒生命原本就是如此。
雖然文尼休斯這位擦鞋童的故事，還只是他人生的部分故事，但依然感人、動聽，不是他實現了他的夢想，而是他那純真的善良。我們之所以感動，因為他喚起了我們曾經也有過，但現在卻已經變得薄弱或消失殆盡的那種善良。而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人用不同的方式訴說類似的故事，提醒我們：自己和社會都不要忘記這種善良。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