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每個人都會死，但死亡更像我們偶而聽到的遠方雷聲，只有當自己的胸口忽然劇烈疼痛或差點被車撞上時，死神才會在我們眼前幌動，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但死神是何模樣？是身披黑色斗篷、手持鐮刀、寒氣逼人的骷髏嗎？死神的出現又讓你想到什麼？你可以因此而改變什麼嗎？
好萊塢電影《第六感生死緣》（Meet Joe Black）以出人意表的情節為我們提供一個讓人回味無窮的答案。中文名稱「第六感生死緣」也許是為了強調影片裡的愛情戲碼，但我覺得英文的Meet Joe Black有更深刻的意涵，Joe Black是影片裡被死神盯上的媒體大亨給死神取的名字，有「黑色笑話」（black joke）的象徵意思，從這個角度來看，被死神看上就不見得是什麼愁雲慘霧、讓人萬念俱灰的悲傷事，說不定還能因此而領悟生命之真諦、破涕為笑或開懷大笑呢？
由安東尼．霍普金斯飾演的傳媒大亨比爾面臨人生的兩件大事：一是他辛苦經營且卓然有成的傳媒公司，正準備接受另一家更大公司的合作與併購；一是他的六十五歲生日即將到來，大女兒愛麗絲正積極安排為他舉辦盛大的生日派對。但就在這個節骨眼，突然卻一再出現的心絞痛讓他的生活蒙上陰影，不時聽到有人在他身旁低語：「yes」，沒錯，那是他心中死亡擔憂的具象化。
有一天，死神終於在他的書房現身，竟然是由布萊德．彼特飾演的一個英俊、西裝革履的金髮年輕人。但「他」其實只是被死神附身的一個軀殼。這個軀殼原是比爾的二女兒蘇珊（卡萊兒．馥蘭妮飾演，某醫院的住院醫師）當天早上在咖啡屋裡邂逅的年輕人，英俊瀟灑而又幽默風趣，兩個人不僅談得來，而且眉來眼去，彼此都有觸電的感覺。在告別時，反方向而行的兩個人各自頻頻回頭，但四目終究無法再交接。而那位年輕人竟因魂不守舍，在馬路上被疾速而行的車子撞死，結果被死神附了身，但原先的記憶也就此消失。
死神為什麼要假藉這個年輕人的軀殼出現在比爾面前？原來已經盯上比爾的死神在更早前聽到比爾和蘇珊父女間的一段談話。蘇珊的男友朱爾是比爾一手栽培的年輕人．各方面的條件都不錯，但愛女心切的比爾卻認為蘇珊和朱爾間缺乏激情，他對蘇珊說：「愛是一種激情、一種執迷、沒有愛人就活不下去的一種感覺。找到一個讓妳瘋狂愛戀的人，而他也能這樣愛妳。」但要怎麼找到這種人呢？比爾建議蘇珊：「不要管理智，只問你自己的心，要敢於冒險，就算受了傷，你還是可以回來的。妳一定要勇敢去嘗試，不試，妳根本就不算活過。」
這段話不僅讓蘇珊動容，也讓死神動心，可能也是「他」借殼來到比爾家的主要原因：希望比爾能滿足他的好奇心，當他在人間的嚮導，到處看看，了解世人的生活甚至愛情；而當他的好奇心用盡時，就是比爾的大限之日。死神就此在比爾家住了下來，還被比爾取了「喬．布列克」這樣的一個名字。但死神警告比爾，絕不能透露他的真實身分，否則立刻帶比爾離開塵世。
接下來的發展還是兵分兩路，一是比爾的改變，這主要也有兩點：第一，比爾向家人及公司董事們介紹說喬是他一個重要的朋友，不只住在家裡，還跟他一起去參加董事會，原本對併購案興致很高的比爾，忽然反對併購，覺得他應該堅持當初創辦公司的理想，在有生之年為這個社會留下有意義的一些東西，而不是只為了賺更多的錢。第二，為了籌辦生日派對，比爾和大女兒愛麗絲及女婿、二女兒蘇珊和男友（後來即不再參加）、還有喬，難得聚在一起用晚餐；但異常忙碌的他在餐後卻宣布，以後每個晚上希望家人都能聚在一起用餐。
比爾的這兩個改變，讓公司董事和家人都摸不著頭緒，但觀眾們應該都已了然於心：死亡的逼近讓他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生命的意義、還有什麼才是最珍貴、最值得珍惜的？不要背棄自己當初的理想、多和家人溫馨相聚共享天倫之樂，是比爾給我們的答案，但如果不是他被死神看上，而且還整天在身旁陪著他，那他可能有這種改變嗎？
比爾很高興地參加女兒為他準備的生日派對，而且在輝煌的燈火中，面對雲集的嘉賓發表感言：「好燦爛的夜晚。每張臉孔都是回憶，也許未必是好的回憶。雖然我們有不同的想法，但我們聚在一起。今晚你們為我慶祝，我將破例說出我的生日願望，祝福大家像我一樣幸運，當有天早晨你醒來可以說，我此生無憾。六十五年的歲月，不是瞬間即逝嗎？」
人生難免一死，在面臨死亡時，難免會感到遺憾。但若在活著時，每天都能認真生活，為自己的理想奮鬥，珍惜自己應該看重的人和事，沒有追悔，那就可以說此生無憾，多活或少活幾天幾年，又有什麼差別呢？
另一條線是蘇珊和喬的關係。蘇珊對忽然出現在她家裡的喬，打從第一眼就認定他是在咖啡館裡讓她動心的那個健談而風趣的年輕小伙子，她記取父親的建言，決定不再錯過，而多次主動向喬表示好感，但只是借殼的死神不僅對蘇珊毫無印象，而且還表現出看似非常幼稚或者說純真的言行（譬如口舔花生醬，理由是因為他過去一直忙著處理死亡，對人間事所知甚少、也毫無經驗）。也許是先入為主，蘇珊對他這種童稚的言行雖然覺得有點怪，但卻很快將它們解釋成那是他純真一面的表現，覺得喬比充滿市儈氣的男友朱爾更迷人，而開始迷戀他。
不知愛情為何物的喬（死神），也很快愛上的美麗的蘇珊，而在蘇珊主動表達愛意，大膽向他求吻，再主動解開他的衣服，帶他上床後，喬似乎也因此體驗了什麼叫「激情」和「癡情狂愛」，也越來越難以自拔。但比爾在發覺女兒和喬之間的熱戀後，卻極力反對他們的交往。蘇珊覺得難以理解，當她照父親的建言找到一個可以瘋狂愛戀的男人時，父親為何要反對？有口難言的比爾只能說那是虛幻的愛，因為蘇珊並不真正了解喬。
在喬幫比爾解決公司不受併購的難題，趕走朱爾後，他向比爾說他愛上了蘇珊而蘇珊也愛他，他決定要帶蘇珊一起走。比爾聽了大怒，一直對死神謙恭有禮的比爾破口大罵，說蘇珊愛的根本不是喬，而是她在咖啡屋裡遇上的那個已經死去的年輕人，喬不敢向蘇珊透露他的真實身分，正表示他的虛偽，那不是真正的愛。女兒蘇珊是他在這個塵世最珍貴、最需要保護的對象，他情願這個時候就跟死神離開，也絕不容許死神奪走他的寶貝女兒。
最後，盛大的生日派對終於開場。蘇珊和喬在派對上見面，兩個人似乎都有滿腹心事，「妳知道我是誰嗎？」但卻又都欲言又止。而在比爾發表他的生日感言，深情摟抱兩個女兒後，在燦爛的煙火中，與喬步上一個小山丘，消失在山丘後頭。良久，從後趕來的蘇珊，看到喬一個人從山丘後頭緩緩走過來，她喜極而泣，而喬似乎也多了以前所沒有的開朗和風趣。蘇珊並不知道，當死神帶走她的父親時，也把已經喪命的那個在咖啡館裡的金髮年輕人放了回來。因為死神終於了解，蘇珊愛的不是他，而是那個年輕人。
對還像布萊德．彼特及卡萊兒．馥蘭妮般年輕的觀眾來說，影片的重點無疑是在蘇珊與喬間的愛情：在看到讓你真情動心的對象時，要勇於冒險、勇於表白、勇於付出，這種癡情狂戀不僅讓你的人生因而璀璨（沒有白活），甚至能感動死神，讓死神了解什麼才是真愛，並還給你的真愛。
但對像安東尼．霍普金斯這樣的年長者來說，只把《第六感生死緣》視為一部浪漫奇情片來觀賞，其實有點可惜。它雖然也是談愛，但並非男女之情，而是一個人在人世間最珍愛的究竟是什麼，但唯有在死亡逼近時，一個人才會認真去考慮什麼才是他應該最珍愛的，所以，它的重點其實是在討論生死問題。這也是它給我較多感觸的地方。
看完電影，我想起年輕時候讀過的《唐璜的教誨》，書中的印地安巫師唐璜說：「當你覺得不耐煩時，請轉向你的左邊，死亡會給你一聲忠告。」因為化身千萬的死神永遠在你的左邊，若即若離地陪伴著你。不管你是年輕還是年老，是志得意滿還是一敗塗地，是為愛癡迷或為情傷風，轉身去聽聽死神對你的看法，應該會有醍醐灌頂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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