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0203 后翼棄兵:一個憤怒女孩的救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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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翼棄兵》(The Queen’s Gambit)是二○二○年十月底在Netflix上架的迷你影集(七集),一推出即在全球爆紅、佳評如潮,並贏得第七十八屆(二○二一年)金球獎的最佳迷你劇集、迷你劇集最佳女主角兩項大獎。我是在不久前才在Netflix上觀賞,看完後覺得很有意思,也頗多感觸,特別是片中有不少發人深省的台詞,所以又找時間重看一遍,做了些筆記。

 《后翼棄兵》改編自特維斯(Walter Tevis)的同名小說,描述一個孤兒院裡的女孩如何邁向世界西洋棋冠軍的成長故事。「后翼棄兵」這個讓人感到陌生而又好奇的詞,指的是西洋棋裡一種特殊的開局方法;對西洋棋我是完全的門外漢,但聽專家解說,它是先犧牲一些棋子(一般為兵卒),然後獲得最後勝利的策略;女主角貝絲.哈蒙就是以「后翼棄兵」開局,打敗蘇聯的博戈夫,而成為世界冠軍的。以它為書名和影集名顯然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我想不只西洋棋如此,在人生這盤棋裡,要如何拿捏「失」與「得」,正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認真思考的功課。

 要了解貝絲(伊麗莎白).哈蒙的成長歷程,西洋棋是最具關鍵性的一條線索。貝絲從小就與母親相依為命,但在她九歲時,母親卻載著她做自殺式的駕駛而當場喪命,奇蹟般完好無傷的她被送到孤兒院。在孤兒院的地下室,她看到校工薛波一個人在下西洋棋,主動要求薛波教她,然後立刻入迷,為之廢寢忘食,沒多久即在各項比賽裡技壓群雄,嶄露頭角。

 當《生活》雜誌專訪她,問她是否「藉下棋來轉移心思,排遣孤單」時,她說她「不介意一個人」,西洋棋對她所代表的意義是「那是一個由六十四個方格組成的世界,我感覺在裡面很安全。我可以主宰、控制那個世界。它是可以預測的世界,如果我在那個世界裡受傷,只能怪自己。」成為孤兒的她身不由己,覺得外在世界無情而又無法理解(特別是她母親的死),但她的沉迷於西洋棋,並非消極地逃避,而是要重新建構一個她可以自行掌握、選擇與負責,讓她感到安全與滿意的世界。

 當然,會對一種工作情有獨鍾,可能還有特殊的心理含意。《生活》雜誌問她是否把西洋棋裡的「國王想成父親,皇后想成母親;分別代表攻擊與保護的角色?」也就是對自己成為孤兒的一種補償,但貝絲卻回答說:「那些只是棋子。我先注意到的是棋盤。」棋盤所構成的世界才是她關心的重點。

 教她下棋的薛波顯然比較了解她。還在孤兒院時,他就從她的棋路裡看出:「像妳這種生活艱困者,會有正反兩面特質,妳有妳的天賦,卻免不了負面的代價。妳會有意興風發的時候,但妳心中有太多憤怒,妳必須非常小心。」因為她在下棋時總是擺著一副撲克臉孔,兩眼瞠視對方,毫不留情地以凌厲的攻勢前進,直到對方招架不住,棄子投降為止。這種攻擊性正如薛波所感受到的是在宣洩她心中的憤怒:她對外在世界有太多的不滿,在棋賽裡將所有人殺得片甲不留,就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好的抗議。

 西洋棋需要天賦,很多頂尖高手都是在小小年紀就有驚人的表現,不只在對弈時能對雙方可能的棋步做極快速的思索,而且能在腦中浮現下過的整盤棋,甚至在腦中與自己下棋;下棋成了他唯一重要的工作,全神貫注;而且嗜讀棋書,不斷從別人的經驗裡汲取巧思。貝絲正具有上面這些特質,她九歲開始接觸西洋棋,其實已有點晚了,不過她很快展現她的天賦,而且耽溺其中。

 被她擊敗而回過頭來想幫助她的哈利,雖然教她各種棋路,但也提到他所崇拜的一位十八世紀棋手,因為蒙眼和人下棋而把腦子燒壞了,被狄德羅批評:「為了虛榮心,不惜把自己逼瘋,真是愚蠢至極!」用意是勸貝絲不要太著迷於西洋棋;但接下來,當哈利對她表達愛意時,貝絲卻有點煞風景地說克坦諾斯基也蒙眼下棋,但並沒有瘋(原來這才是她心中一直在想的)。哈利最後有點失落地說,他這時才了解他並不是真正喜歡西洋棋,而決定要去當個電子工程師。因為「想贏,就要有妳那樣的執著。」

 特殊的天賦加上強烈的執著,讓貝絲「贏得」了西洋棋的無數獎盃,但也讓她「失去」了一般女孩的喜愛和歡樂。在孤兒院,當薛波介紹一位高中西洋棋社的輔導老師來認識貝絲,在對弈後驚為天人,送給她一個漂亮的洋娃娃當禮物,但拎著洋娃娃走出地下室時,貝絲卻頭也不回地將洋娃娃丟進垃圾桶。

 在被惠特利夫婦領養後,養母對她只喜歡西洋棋頗不以為然,勸她應該去參加淑女社或舞蹈社,但她根本毫無興趣。在接連獲得幾次棋賽冠軍後,一位同學說她們的「蘋果拍姐妹」想邀請她入會,在到同學家後,女同學們好奇問她在棋賽時遇到的男孩子「帥嗎?有沒有和他們約會?交換城堡體位?」貝絲說她「沒時間想這些事」。然後,女同學們邊聽音樂邊吃蛋糕,一個個隨著電視裡的男合唱團搖肩擺臀,貝絲覺得無趣,就托辭要上廁所而離開。

 貝絲最特立獨行之處是她在一九五○年代闖進了由男人獨佔的西洋棋界。當她要求薛波教她下棋時,薛波斬釘截鐵地說:「女孩子不下棋。」但最後還是被她的不屈不撓所折服;第一次參加錦標賽,主辦單位說沒有女子組,她嗆問有規定女性不准參加嗎?結果連戰皆捷,一舉拿下當年的冠軍。在《生活》雜誌的採訪專文裡,特別強調她是「萬綠叢中一點紅」,打破一向由男性主宰的世界,並問她有何感想?她說她「一點也不在意」,覺得和男人「平起平坐」是很自然的,不必特別強調她的女性身分。在巴黎公開賽裡,又有記者問她:「西洋棋協會成員指控妳太過美麗迷人,無法成為認真的棋士。妳對此有何看法?」貝絲回答:「我會說沒有喉結的負擔,下棋就更加容易。」

 雖然說闖進男人獨佔的世界,最後還擊敗所有的男性對手。但整個影集從頭到尾,卻看不出她在專業領域或日常生活裡受到什麼男人的欺壓。特別是曾是她手下敗將的湯斯、哈利.巴提克和班尼.瓦茲,當他們知道她最大的心願是想擊敗蘇聯的博戈夫,但卻在墨西哥和巴黎公開賽裡被博戈夫痛宰後,都主動來關心她、安慰她、鼓勵她,並自願充當她的副手或教練,教她要如何擊敗博戈夫的戰術(他們的西洋棋經驗都比貝絲豐富許多)。雖然這有點像她生母所說的:「男人會找上妳,想調教妳,這不代表比妳聰明。他們大都駑鈍,教妳什麼是正確的,讓他們以為了不起。但妳要有自己的感覺。」也許貝絲是堅持做自己,不過我並沒有感覺到這幾個男人認為他們比貝絲「了不起」。

 其實,貝絲和這三個男人都有過男女之情。當她在肯塔基錦標賽和湯斯對弈時,也正是她的初經來潮時刻,這是一種幽微的性暗示;後來在拉斯維加斯,已轉為記者的湯斯在飯店房間為她拍照,兩人情不自禁就要有進一步發展時,卻被人打斷。貝絲向女性友人透露湯斯是她真正愛上的男人,在莫斯科,當湯斯再度出現要採訪她時,貝絲在眾目睽睽下,忘情地奔上前去抱住他。但湯斯似乎是個同性戀,最後兩人只能彼此說抱歉。

 為了她而去矯治牙齒的哈利深深愛著她,兩人在一起久了,自然地上了床,但在作愛後,貝絲卻立刻亮燈,邊抽菸邊看起了棋譜,讓哈利囁囁問說:「我是要回自己房間還是留下來?」貝絲頭也不抬地說:「隨便。」而班尼為了想傳授貝絲棋技,在建議她到紐約與他同住時,附加一句:「至於性愛,門都沒有。」不過住久了,兩人還是情不自禁同床了,事後,貝絲摟著班尼說:「原來作愛是這種感覺。」但班尼卻望著天花板,大談她應該如何運用西西里防禦來對付博戈夫。從這些場景也可看出,愛情與性對貝絲(甚至對著迷於西洋棋的高手)來說,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唯一重要的就是西洋棋。貝絲雖然有天賦、有執著,但也有個致命傷,那就是她的藥癮。在孤兒院,院方為了安撫病童的情緒,每天發給她們一顆綠色藥丸(兒童鎮靜劑),院友喬琳教導她藥丸留著睡前吃,會有神奇效果。在她跟薛波學西洋棋後,她發現入睡前服用綠色藥丸,凝視天花板,就能出現棋盤和棋子,而且吃越多顆,圖像就變得越清楚。後來卻產生依賴性,當院方不再提供藥丸時,她竟潛入藥局偷藥,結果被院長逮個正著而受罰。

 在第一次受邀到高中西洋棋社和社員對弈前,喬琳偷偷塞給她幾顆藥丸而讓她大獲全勝後,她更加依賴藥丸。以後每次比賽前都要磕藥、或賽中離席到廁所磕藥,而醫師開給她養母的鎮靜劑處方就成了主要貨源。後來,她更從藉酒消愁的養母處學會了喝酒,進而成癮。藥丸加上酒精,讓她彷如騰雲駕霧,在眼前出現棋盤和旗子,讓她看得更清晰、思考更快速。雖然她因此而贏得無數比賽,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在重要的巴黎公開賽時,她卻因藥酒過量而變得神智不清,被博戈夫痛宰。

 一直以勝利來發洩心中憤怒的她,在她苦心構築的世界裡出現失誤、遭遇挫折,就變得非常危險,她開始無日無夜地喝酒、抽菸、磕藥,一步一步地走向自我毀滅。就在此時,當年孤兒院的蜜友喬琳適時出現,在律師事務所當助理的她正存錢準備去讀法學院。她一直在媒體追蹤貝絲,為她的傑出表現感到高興,但現在卻發現她磕藥、酗酒,大為吃驚與不忍。貝絲說她在年底應該去莫斯科參加公開賽,但她感到害怕,只好麻痺自己。喬琳覺得她好像在挖一個坑自己往裡跳,苦心勸她不要再挖了。

 喬琳來找貝絲,其實是要告訴她薛波在不久前去世,想邀她一起去參加告別式。在回到孤兒院後,貝絲走進地下室,看到當年薛波教她下棋的那張桌子如今已佈滿灰塵,而牆壁上則層層疊疊貼著她在各地比賽獲勝的簡報,原來薛波一直在默默地注意她、關心她、以她為榮。她為此悲傷、感動地落淚。

 喬琳也一再安慰她,並借她三千元,讓她能買機票前往莫斯科參加比賽。在孤兒院時期,喬琳一直守護著貝絲,貝絲感謝她再度成為自己的守護天使。喬琳則為她打氣說:「我們不是孤兒,只要我們還有彼此,就不是。我不是妳的守護天使或拯救者,我在這裡是因為妳需要我在身邊,我們是一家人。」

 於是,貝絲拋開藥丸和酒精,帶著喬琳的祝福前往莫斯科。她在公開賽裡一路過關斬將,終於又和博戈夫面對面爭奪世界冠軍。在第一天的賽程告一段落後,湯斯又以記者的身分出現,兩人在前述的一番告白後,湯斯說還是情願當她的副手,問可以幫她什麼忙?心裡有點忐忑的貝絲又犯了老毛病,說她現在最需要的是藥丸。湯斯很不以為然,直接問她:「難道妳認為妳是靠藥丸才有今天的嗎?」貝絲若有所悟地說:「我現在很需要,或者我以為我很需要。」

 在沒有藥丸和酒精的情況下,貝絲睡了一場好覺。第二天一早,接到紐約來的長途電話,原來班尼和哈利等人從媒體看到昨天的賽局,他們花了三個小時絞盡腦汁討論出對付博戈夫接下來各種可能棋步的策略,給貝絲作參考,貝絲感激得一一記下。但博戈夫並沒有照大家所預期的方式落子,觀戰的湯斯正覺得不妙時,貝絲兩眼瞠視著博戈夫,然後望向高處,高處如已往一般出現棋盤和快速移動的棋子,她信心大增,終於以凌厲的攻勢讓博戈夫棄子投降,榮登世界冠軍的寶座。消息傳回美國,班尼、哈利和喬琳都高興得為她歡呼。

 貝絲再度展現她神奇的能力,但這次靠的不是藥丸和酒精,而是朋友們對她無私、滿滿的愛。她不必再為她的人生感到憤怒。

 當各媒體蜂湧而上,問她是否如傳言是在孤兒院長大,兩歲就開始下棋時,她更正說她是在九歲時,由孤兒院的校工薛波教她下棋的,薛波是一個不得志的優秀棋士。然後問記者:「可以答應我登出這一段嗎?」因為以前的媒體都覺得薛波無關緊要,略而不談;但對她來說,薛波才是她生命中最具關鍵性的恩師和引路人。

 片尾也極具象徵意義:一身打扮如白子皇后的貝絲,下車到莫斯科路邊的棋攤,在一個比薛波還老的老人對面坐下來,作個「請」的手勢,然後高興得和老人下起棋來。

 我本以為《后翼棄兵》是由真實的故事改編而成,但看了相關報導才知道它純屬虛構,不過片中出現的西洋棋比賽、棋手的棋路等卻都是非常真實的,小說作者顯然也是這方面的行家。基本上,我想小說作者或影集導演主要是想以西洋棋為媒介,來敘述一個平凡、甚至應該說是弱勢而又不幸的女孩子在「人生這盤棋」裡的奮鬥與救贖之路。

 現實人生複雜得讓人難以全盤理解與掌握,其中更有不意出現、措手不及的橫逆,身不由己的貝絲在西洋棋裡找到她可以「預測、主宰、控制」的世界,進而試圖以西洋棋來規劃、掌握她的命運。但這個規劃和掌握,其實也是來自小說家特維斯的規劃和掌握,因為《后翼棄兵》就是他憑自己的心意所建構的一個理想世界,透過這個理想世界裡的貝絲,他想傳遞他對個人成長、特別是邁向成功或者成熟之路的某些理念。

 「后翼棄兵」有「失去」某些東西藉以「得到」另些東西的意思,從世俗的眼光來看,貝絲也許「失去」了很多生命中應有(特別是女孩子)的歡樂,顯得相當孤獨;但若沒有「渴望」,何來「失去」?不想「抱團取暖」,何來「孤獨」?貝絲心中不時響起她的生母在暗夜中摟著她所說的一段話:「黑暗沒什麼好怕的,不用怕,最強的是那些不怕孤獨的。妳要擔心的是其他人,他們會對妳下指導棋,連妳的感受都要管。很快的,妳已經傾注一生在追尋——別人要妳追尋的東西。總有一天妳會孤身一人,妳必須了解如何照顧好自己。」

 這樣的觀點除了強調一個人要有自己的主張,走自己的路,不必隨著他人的樂音起舞外,亦有他人是不可信賴、依靠的意思,這顯然是來自她生母從個人際遇裡所得到的心得,貝絲在成長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孤僻與憤怒,顯然跟她生母的這種教誨脫不了關係。孤僻與憤怒讓她在西洋棋界有了特殊的表現,但也使她的進展遇到了瓶頸,甚至差點毀了她。

 作者或導演為她提供的救贖之道是:必須敞開心靈,走出自我,不只接納別人對她的關懷與愛,還要將他人的關懷與愛化為溫暖自我、提升與開拓自我的熱量。於是,在這樣的安排下,貝絲不僅爬出自陷的深淵,克服她的藥癮與毒癮,而且一舉擊敗了自認為「只有時間才能擊敗他」的博戈夫。

 在現實世界裡,藥癮與酒癮是很難戒斷的,想擺脫它們,通常會有嚴重而長期的戒斷症候群;但在自主建構的理想世界裡,不只用愛就可以戒斷,而且成了更美好的方式。但又有誰能斬釘截鐵地說「這絕對不可能」(在雙重人格的案例裡,有嚴重菸癮的A人格轉換成B人格時,不僅不再抽菸,聞到菸味還為作嘔)!同樣的,一個女孩闖進男人獨佔的世界,幾年間就擊敗所有男人,而所有被擊敗的男人又都心悅誠服地讚美她、幫助她,在現實世界裡也從未出現過這種事,但又有誰能斬釘截鐵地說「這絕對不可能發生」?

 電影或小說,就是為大家建構一個理想世界,讓我們心嚮往之,並嘗試去實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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