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一段時間，社會上流行一句話：「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它也成了很多人的口頭禪。每天都奇裝異服，四個月換三個工作，「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這些都是個人的自由，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他人無權干涉。自由，就是自己作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但你真的作得了主嗎？對宣揚且捍衛這種自由的人，我都喜歡跟他們提一個催眠實驗（可惜我沒學催眠，否則當場示範，效果會更佳）：
張三在眾人旁觀下，被李四催眠。在催眠狀態中，李四給張三一個指令：「當你看到我用手摸鼻子時，你就要脫掉你的外套，而且去把窗戶關上。」在解除催眠後，兩人若無其事地在眾人面前閒聊，過了一刻鐘，李四忽然用手摸摸鼻子，張三動了一下，就脫掉身上的外套，然後走到窗前，將窗戶關上。
李四當著眾人的面，笑著問張三：「你幹麼脫掉外套？」張三不假思索地說：「因為我覺得有點悶熱。」李四又問：「既然覺得悶熱，那你為什麼又去把窗戶關上？」張三遲疑了一下子，說：「因為外面很吵。」李四得理不饒人地說：「外面好像沒有什麼聲音。」張三有點發火，提高聲音說：「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
旁觀的眾人忽然覺得張三變得既可笑又可憐。他們知道張三脫下外套和關窗戶的真正原因是來自李四給他的「催眠後暗示」，是早就被決定的，但張三卻以為這些行為都是他的自由行動，他的「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是多麼虛幻啊！
凡事必有因。一個人為什麼會奇裝異服，四個月換三個工作？當事者會認為這是他的自由選擇，但旁觀者卻會覺得那主要來自他的個性、外在的環境因素，了解得越多，就知道他其實越「身不由己」。當然，這不是說他的行為沒有來自他自由選擇的成分，而是它所佔的份量比他自以為的要小很多。
這也是我對自由的基本看法：要想獲得更多的自由，第一步在於覺察：覺察到自己的「不自由」，我們受到很多因素的操控或限制，而無法擁有我們想望的真正自由。法國大革命的導師盧梭說：「人生而自由，但卻無處不在枷鎖之中。」但我覺得反過來說：「人活在各種枷鎖之中，但卻渴望自由。」可能更恰當。
限制我們自由的枷鎖，有些是可以自覺到的，譬如父母的禁令、政府的恐嚇等，對於這些枷鎖，有人會順服屈就，但有人則會起而反抗，為自己爭取自由。不過有些枷鎖卻是我們難以察覺甚至理解錯誤的，在這些情況下，我們自以為的自由其實是虛妄的，就像前面催眠實驗裡的張三。
所以，想獲得真正自由的第二步是理解：理解那些枷鎖是怎麼運作的，又有什麼用意。我就舉跟大家都有關的一件事來說明：我們每個人都是父母的傑作，但父母在其中擁有多少「自由」？現代的生殖醫學告訴我們，在生殖過程中有各種決定因素：譬如精卵如何產生、如何結合與決定性別，胚胎又如何著床、發育等，它們都是半點不由人的。你理解得越多，你就越明白過去社會提供給人們的「生殖自由」——想或不想要小孩、想生男或生女、想生下來或不想生下來的祕方都是虛妄的，甚至是危險的。
哲學家史賓諾沙說：「自由，乃是對必然性的一種體認。」他這句話容易引起誤解，譬如「人必然會死」，但體認到這點並不代表自由，而是在體認到這點後，你選擇、決定怎麼做（是要苟且地死或光榮地死），那才是屬於你的自由的範疇。
所以接下來，想獲得真正自由的最後一步是選擇：在理解束縛我們的枷鎖之細節後，選擇要和它維持何種關係，是要接受、順從它？還是要反抗、超越它？或是調整、利用它？這才是有賴我自己做出決定，也才是我真正行使自由與得到自由的時機。
心理學家威廉‧詹姆士說：「自由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去選擇它。」他更說：「相信自由是一種道德抉擇。」我們只有相信人是自由的，不像時鐘的走動般身不由己，才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也才能為道德找到基礎。說得沒錯，但如果不先了解決定事情發展的必然因素，那麼只憑相信自由，就能作出道德抉擇，未免過於樂觀。我們只有了解生殖醫學中的各種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才能進行道德判斷，做出符合自己原則的選擇。
而這種選擇雖然以「自由」為名，但並非隨心所欲的，它是有範圍的，就像孔子所說的「不逾矩」，必須符合外在規範，特別是自己內心的信念、價值觀、道德觀等。而這也正是歌德為什麼會說：「宣稱自己是自由的，就會同時感受到自己是受約束的。如果一個人敢於宣稱自己是受約束的，他就會感到自己是自由的。」
這也是我理解的自由：自由不是身無所囚、心無所繫，而是我自己做主，選擇受什麼約束。如果我選擇上班，每天受朝九晚五的約束，那這種約束也是我的自由。
如果沒有枷鎖，就不會渴望自由；但若沒有約束，也不是真正的自由；沒有「不」，就不會有「是」。因此，我認為自由有兩個範疇：一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一是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能「不」比能「是」來得可貴。而能「不」也有兩種：一是能對自己不想做的他人要求說「不」，這需要有相當的自主性。一是能對自己亂竄的欲望說「不」，這需要有相當的自律性。也就是說，自主性與自律性乃是自由的兩大基石。這在說「是」的自由裡亦然。
當「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時，我會在一旁鼓掌，恭喜他擁有了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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