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Netflix看了《愛的萬物論》，它是改編自英國物理學家霍金第一任妻子潔恩回憶錄的浪漫劇情片，描述的雖然以霍金和潔恩由戀愛而結婚、生兒育女、共同生活中的酸甜苦辣為主，但觀後仍讓我對霍金這位不世出的宇宙學家的獨特人生產生不少感觸。
史蒂芬．霍金從小就聰明好學、喜歡發問，在同學間博得「愛因斯坦」的綽號。當他還在劍橋大學當研究生，剛要開始對探索宇宙奧秘跨步前行時，命運的魔掌卻從天而降擭取住他。因為身體的動作變得越來越笨拙，甚至從樓梯上摔下來，而使他前往醫院檢查，結果在詳細檢查後，於二十一歲生日剛過不久，他被診斷罹患了「肌萎縮側索硬化症」（俗稱「漸凍人症」），由於運動神經元的退化和死亡，肌肉逐漸衰弱、萎縮，不僅喪失控制隨意運動的能力，還會造成發音、吞嚥等障礙；它藥石罔效，如進展快速，可能幾年內就會痛苦死亡。
這個噩耗恍如晴天霹靂，讓他深受打擊，覺得自己成了悲劇性人物，晚上經常惡夢連連，夢見自己就要被處死了，而從懊惱、悲痛和驚嚇中醒來。但在短暫的挫折和哀傷後，他不僅沒死（雖然身體的狀況越來越糟糕），又活了五十五年（二○一八年過世），而且在理論物理學和宇宙學上多所建樹，被譽為是「繼愛因斯坦之後最偉大的理論物理學家」。他是怎麼做到的？除了先天的智能（不受疾病影響）與機遇外，我覺得下面幾點是關鍵，也更值得所有人省思：
首先，生病讓他想更珍惜自己的人生：霍金說：「在被診斷罹病之前，我的生活一直很無聊，似乎沒有值得做的事情。」但確診後，「我突然意識到，若是能暫緩行刑，我可以做許多有意義的事情。」得了重病是「危險」，但也是「機會」，它能讓有識之士回頭猛想，不再吊兒郎當，轉而更認真地想善用剩下來的有限人生。
其次，愛情鼓舞他勇敢地活下去：當症狀還輕微時，霍金在大學的新年派對上認識了來自倫敦大學的潔恩．王爾德，兩人一見鍾情，很快譜出戀曲。當霍金被診斷得了不治之症後，潔恩並沒有因此而退縮，反而堅定地說：「我愛他，而且他也愛我，我們會一起戰勝一切。」她選擇和霍金結婚，共度不知還有多久的餘生。
這讓霍金得到很大的鼓舞，有更大的理由必須好好活下去，也對未來產生更務實的看法。因為若想要結婚，他就必須有收入，而首先就得完成博士學位，於是他更認真研究工作，還申請到一份能供婚姻生活開銷的獎學金。婚後兩年，長子羅伯特誕生，隨後幾年，女兒露西和次子提摩西也陸續來到人間。
有了家庭後，讓一向只忙著思考和研究的霍金對人生有了更踏實與牢靠的根基，也更堅強了他的責任感，雖然行動越來越不便，身體的狀況也越來越差，但在不知不覺間，他卻早就活過醫師所預言的生命期限。
再者，殘障讓他能更專心於自己的工作：漸凍人症雖然給他帶來很多不便，譬如讀書時必須利用由搖桿操作的翻書機；讀論文則需先請人將一頁一頁分欄影印，依序排列在他的書桌上，他再推著輪椅在桌前移動，一欄一欄地讀。但因為行動太不方便，無法從事正常人的各種活動，反而有更多時間來專心思考，這正是他最喜歡與擅長的活動。
霍金說：「我無法欣賞為殘障者舉辦的奧林匹克運動會，我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從未喜歡過任何運動。」一個身體殘障者花了很多時間，吃了很多苦，去征服高山，如果是因為他喜歡爬山，那另當別論；但如果只是因為「想跟正常人一樣」，那對霍金來說，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傻事。人，總是有一些缺陷或短處，忘掉那無法改變的缺陷，發揮有待發揮的長處，才是明智之舉。
霍金有一本名為《果殼裡的宇宙》的理論物理學專著，書名來自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王子的一句話：「即便把我關在果殼裡，我仍然自以為是無限空間之王！」這正是霍金的自況，因為被禁錮在輪椅上的他只要閉上眼睛，將他豐富的想像力和縝密的思維指向茫茫的宇宙，就能穿越時間與空間，遨遊於宇宙的各個角落。就像他自己所說：「我能夠在腦海中探索黑洞，進入宇宙最遙遠的地方。」
一種無可改變的缺陷到底是會讓人受害或受益，該為之悲嘆或雀躍，全看個人的認知和態度而定。
更基本的是，霍金具有一種幽默與開朗的人格特質：理論物理學原是一門深奧甚至枯燥的學科，但霍金說「黑洞並不黑」，而要在黑洞裡尋找光，「就好像在煤炭倉庫裡找一隻黑貓」；在新版《時間簡史》裡，他還寫了一首打油詩：「有位年輕的白小姐，走得比光還快，她用相對的方式，在今天剛剛出發，卻已於前晚抵達。」如果不是本身具有十足的幽默感，是無法說出這種令人莞爾的比喻的。
他也經常藉自我解嘲來放鬆和撫慰大家對他的同情，譬如有人問他最渴望扮演什麼角色時，他說：「我最想扮演的角色是 007 電影裡面的壞人，我的輪椅跟電腦語音是最適合的部分。」關於自我評價，他說科學研究讓他樂在其中，但稱之為「工作」可能不盡正確，因為有人說過：「科學家和妓女是靠著做自己愛做的事情來賺錢。」另外，他還說：「比起我的科學發現，我出現在《辛普森家庭》和《宅男行不行》的節目裡可能更廣為人知。」
因為殘障的程度越來越嚴重，難免有人會對他的性生活感到好奇，霍金雖然沒有明說，但卻喜歡拿「性」來做比較，譬如對他提出的「霍金輻射」的突破性發現，雖然讓他覺得棒透了，卻說「不會把它和性相提並論，但至少它比較持久。」而對解說深奧物理學的科普著作《時間簡史》的暢銷全球，他則幽默地說：「我的物理著作居然比瑪丹娜的性書更暢銷」，讓他感到「相當欣慰」。
更讓人傳為佳話的是一九七五年，他跟加州理工學院的物理學家索恩打賭「黑洞不存在」（這是霍金早期的看法），結果輸了，他履行約定，訂了一年份的《閣樓》雜誌（比《花花公子》更露骨的成人色情雜誌）給索恩養眼。
這種開朗和幽默感，顯然也是他對抗重病與厄運的法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像愛因斯坦、費曼等傑出的物理學家也都有十足的幽默感，我想這種幽默感不僅代表一種思想境界，能讓人在思考問題時顯得更靈活、有趣、開通、具彈性，而這正是一個創造者所必需的人格特質。
最後，個人的傑出成就與自我肯定當然也讓他活得更久也更快樂：雖然有專家認為把霍金譽為「繼愛因斯坦之後最偉大的理論物理學家」也許言過其實，但衡諸他在宇宙學方面提出的諸多創見，譬如超弦、多維宇宙、Ｐ膜、Ｍ理論等，嘗試去完成愛因斯坦未了的心願——用一個更新、更基本的超弦理論來統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他的成就的確也是很難有人能與之比肩。專家與世人都拉長耳朵想聽他對宇宙與人生的看法，這種被肯定與自我肯定，激勵他更快樂地燃燒他被禁錮的生命能量，直到最後。
雖然大家都已知霍金是一個重度殘障者，但第一次親眼目睹扭曲在特製輪椅上的形體，聽他透過聲音合成器所發出的怪異聲音，都還是會覺得不忍與難過，為「斯人而有斯疾也」感傷悲嘆；但在了解他的人生後，卻又欣喜與敬佩他活得比多數人都來得精彩。
如果不是重病纏身，霍金往後的人生會不一樣嗎？這是一個無法回答也無從知曉的問題，但任何的答案恐怕都會顯得沒什麼意義，因為悲劇既然已經發生了，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接納它、面對它。霍金在離世前兩年，說：「我廿一歲那年，對人生的期望降到零。重要的是，我學習珍惜我所擁有的……更重要的是，無論生命有多艱難，我不能憤怒，因為如果你不嘲笑自己和生命，可能會喪失所有希望。」
他因為懂得嘲笑自己和命運對他的播弄，像貝多芬一樣「捏住命運的脖子」勇敢前行，世人才不至於可憐他、嘲笑他，反而給他熱烈的掌聲和欽羨的精神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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