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過年,隨父母到親戚家拜年,親戚多會當著父母的面塞給我紅包。雖然這些紅包最後都交給了母親,但在交出之前,我總會找機會先看看裡面有多少錢,錢越多我就越高興,因為它們成了我幫家裡賺外快的一種方式,而且逐漸成為一種期待。每當進門已經好一段時間,看親戚都還沒動靜,我就會變得焦躁,也不敢跑遠。
當然,並非所有的親戚都會给我紅包,有的只給我一隻雞腿,雞腿又不能交給母親,只好自己吃了。有一次,有位親戚笑逐顏開地對我說:「來!姑媽給你一個抱抱,祝你考試第一名。」雖然她一臉親切,但一下醒悟「紅包沒了!」的我,很快就不安地掙脫她的懷抱,自個怏怏地跑到屋外玩耍。
這是我讀小學二、三年級時的情景。現在回想,覺得當時真是「貧賤無知得有點辛酸」。在窮小孩的眼裡,一個銅板看起來也會顯得特別大,我只在意而且高興於親戚給了我多少錢,至於雞腿、擁抱等,都被認為沒有什麼價值,不是我所期待、想接受的給予。
給予不是買賣,它是免費贈送的。但多數人還是認為直接給錢或其他物品才是最實惠、最有價值的。這種看法其實狹隘得近乎無知,《雜寶藏經》有「無財七施」的說法,「施」就是布施、給予,佛教認為一個人即使沒有錢財,還是能給人七種布施:
一是「眼施」:以慈祥的眼神看人。二是「顏施」:以和顏悅色示人。三是「身施」:儀容端莊、舉止優雅待人。四是「言施」:和人說話時,語氣溫和。五是「心施」:對人真心誠意,感同身受。六是「床座施」:搭乘舟車時,將座位讓給他人。七是「房舍施」:以乾淨或空閒的房間接待訪客。
這七種給予的確都無關財物,而是一個人「誠於中,形於外」地去關愛他周遭的人,讓人如沐春風,社會一片祥和。這才是有價值、有意義的給予或付出,也是人人都做得到的。
「與其給他魚,不如教他釣魚方法。」這句格言提醒我們,直接給予對方財物,往往會讓對方產生依賴性,反而會害了他;想真正幫助他,就應該給(教導)能讓他自立、不再仰賴你的給予的實用方法。
將「無財七施」推而廣之,即會發現我們所能給予人的最根本、最珍貴的東西就是「愛」。如果只給對方財物而沒有同時給予愛,那也只是一種殘缺的給予;如果想以財物來代替愛,那就更加扭曲。給予愛除了比給予財物讓人覺得更溫馨、更有意義外,愛還不虞匱乏;給人財物,你的財物將因此而減少;但付出愛,你的愛不僅不會減少,反而能滋生出更多的愛心,給予更多人更多的愛;所以,愛才是最值得鼓勵的給予或付出。
但並非所有的愛都受人歡迎,特別是在男女之間。曾有一位年輕人喜歡上一個女孩,他給予對方無微不至的呵護和關愛,還有各種表達愛意的小禮物,兩人也有過一段卿卿我我,但後來,她卻離他而去,投入別人的懷抱。惶惶如喪家之犬的他,有一天悲愁著臉對我說:「我無怨無悔,因為我一直相信愛就是給予,我多麼希望能再多愛一些,多給予一些。但現在,我知道再多的給予只會造成她的困擾,而我卻又忘不了她。」
看他依然是一點也看不開的神色,我說:「你最好再給她一次……」他臉上立刻重燃希望之光,問:「我還能再給她什麼呢?」我說:「你應該為她做出最後的給予——給她自由。放她走,讓她走出你的腦海。」
給予對方自由、尊重、寧靜,有時候是比愛更難的給予。有人說:「你想得到什麼,就先給什麼。」你付出你的愛,你才能得到愛;你給予對方快樂,你就能得到快樂;但當對方不想再讓你給、再讓你愛,而使你陷入痛苦、惶惶不可終日時,怎麼辦呢?
如果你想讓自己重獲自由,那你就要給對方自由,放她走;如果你想讓自己恢復寧靜,那你就要給對方寧靜,不要再去打擾她。你給予出去的,方是你能真正擁有的,而你無法或不想給予的,就會反過來盤據在你的心頭,折磨你。
愛情如此,其他的人際關係也是這樣。以前,我總是會出於一片愛心,給父母、妻子、兒女、同事這個和那個,但隨著年歲的增長,我慢慢看出,我給予他們最少的其實是自由、尊重和寧靜。而當我盡量給予他們自由、尊重和寧靜後,我個人不只變得越來越自由、寧靜與受尊重,更發現:只有心中擁有自由和寧靜的人,才能給予他人自由和寧靜;只有自我尊重的人,才能給予他人尊重。我想要給予別人什麼,就要自己先擁有什麼。
有人給予,就有人接受。我們每天都在給予,也都在接受別人的付出,它們其實是一種流動的循環關係。但在這種循環裡,有的人卻只想接受別人的給予而不想付出,這樣的人常被認為自私,也不受歡迎;而有的人只是一再付出,卻不願接受別人的給予,他們常被認為充滿愛心,比多數人都來得偉大、更值得讚賞,「施比受有福」(給予比接受更有福報)這句格言正在表示對他們的肯定。
雖然給予(幫助他人)並非想得到福報,但我想「只施不受」其實不值得鼓勵,甚至還是不好的。只想施捨、給予別人,卻不願意接受別人的給予、幫助,其實暗藏著一種「自我優越感」——我比你們都來得優秀、高尚;給予、幫助你們是輕而易舉、理所當然;但要我接受你們的幫助,那就免了吧!當事者也許並無此心,但一再拒絕別人的好意或幫助,難免就會讓對方產生這種想法。
所以,你對別人有愛心,別人也對你有愛心,「只施不受」就是在截斷別人想流向你的愛心,認真說來,這其實是一種非常不妥甚至不好的心態;要想讓人與人間的愛心維持一種流動的正向循環關係,即使個人能力再好,也應該「有施有受」或「施多受少」。
看過一幅漫畫:寒夜裡,一個人抱著柴火坐在快熄滅的壁爐邊,對著壁爐大嚷:「你什麼時候給我溫暖,我就什麼時候給你柴火!」這樣的心態只能讓人苦笑,奉勸大家,施與受、給予和接受是相互的,在你衷心歡喜地給予別人時,也應該滿懷謙卑地接受別人的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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