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窗下,一本舊書。那是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素樸的封面、泛黃的書頁、熟悉的句子,就好像貯存了遙遠春日的芬芳,隨著我的翻動,而在空氣中輕輕飄盪著。
第一次閱讀這本書,是我上大學後的第一個寒假。它像一道閃電劃過荒野,照亮我渴望耕耘與豐收的心田;它那熾熱的光芒穿透我的內心,讓我感到激昂。在閃電之後,我聽到遠方傳來隆隆的雷聲,像是聲聲的呼喚,在呼喚著我。我隨那聲音前行,進入一個瑰麗迷離之境,目睹了奇異的知識與高貴的靈魂。我流連其中,我年輕而飢渴的生命澎湃不已。
這就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它像一把神秘的鑰匙,為我開啟了通往更高精神境界的那扇門,尼采也因而成為我年輕時代最重要的精神導師。
「上帝已死!人類當成為超人!」「群山之間最短的距離是從巔峰到巔峰,只是你必須有夠長的腿!」「那些殺我不死的,都將使我更堅強。」「不能聽命於自己者,就要受命於他人。」「一棵樹要長得更高,接受更多的光明,它的根就必須更深入黑暗——深入惡中。」尼采在書裡發出無數深獲我心的豪語,一直是我年輕時代的座右銘,激勵我要成為一個更高更好的人。
隨後幾年,每隔一段時間,或是在深夜的孤燈下、清新的晨曦中,或是在異國的旅邸、陌生的驛站,當我的心靈渴望獲得滋潤時,我都會重新閱讀這本書,它成了我最喜歡的精神食糧。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雖然被當時的我認為是曠世鉅作,但在我自己寫書、出書、經營出版社多年後,才知道尼采的著作雖有出版社負責印刷發行,卻因為乏人問津,大多數都是他自費出版,而且通常只賣出幾百本。尼采早就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部的書稿交給出版社,但卻遲遲沒有下文;他只好寫信去詢問,得到的回覆是:出版社說他們必須先印行五十萬本讚美上帝的聖歌集。
趾高氣揚宣布上帝死訊的尼采只能默默吞下這顆霹靂彈。好不容易等到《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部終於出版,興奮的他卻只能默默承受命運的無情:沒有任何報刊、評論雜誌提到它,連朋友們都很少對他提起這本書;我沒有查到它具體的銷售數量,但想來應該只有幾百本。這樣一個殘酷的世態,是我再讀一百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也無從知曉的。
如今,尼采已死;讚美上帝的聖歌依然嘹亮。尼采的著作也許只能吸引社會上小眾的目光,只適合少數人的脾胃。在涉世日深後,我對尼采也日久情疏,慢慢覺得他所頌讚的那種情懷、那些勝景,不僅離多數人的現實非常遙遠,恐怕離他自己的現實也相當遙遠。
年輕時候讀到尼采所說:「要到女人的身邊嗎?不要忘了帶鞭子!」覺得這真是何等的豪語,後來才知道它背後含藏著一個讓人心酸的天才悲劇。
表面上目空一切、顧盼自雄的尼采,內心其實是孤寂、敏感而又脆弱的,他曾經寫信向一直關心與欣賞他的歐洲藝文界名媛弗羅林.梅森伯格:「我想告訴妳一個秘密,我所需要的是一位好的女性。」弗羅林也深有同感,於是當三十八歲的尼采旅居羅馬時,弗羅林安排芳齡二十一歲的俄國女子——聰慧而又高雅迷人的露.安德烈亞斯.莎樂美和尼采在梵諦岡的聖彼得教堂見面。
在見面交談後,莎樂美立刻讓尼采驚為天人,心醉神迷,就像他後來對弗羅林的告白:「那是一瞬間就能征服一個人靈魂的人!」成為莎樂美靈魂俘虜的尼采,像初嘗愛情滋味的少年,和莎樂美共度一段歡樂的幸福時光(有時和他的好友保爾.李三人同行),並開始編織他的婚姻夢幻曲:他看重的是精神戀愛,排斥肉慾,婚姻只是為了保護兩人的名譽不受外界中傷;但要共組家庭,就必須考慮世俗的經濟問題,他開始構思是否要把一生所有作品(包括還沒寫的)的版稅以巨額賣斷給出版商(其實少得可憐,很可能根本沒人要),或者去謀個教職?
這些想法其實都相當庸俗,但儘管想入非非,尼采卻像懦夫般不敢直接向莎樂美求婚,而拜託好友保爾.李代表他去試探。結果被潑了一盆冷水,莎樂美直接回答「我不想結婚」。雖然她很敬佩尼采的才情與見識,也崇拜他,但那與愛情無關,不過她倒是很樂意當尼采心靈上的摯友。
尼采深陷痛苦之中,一直希望莎樂美能給他「更好的答覆」,並開始疑心她和保爾.李的關係。尼采強烈的情感和極高的要求讓莎樂美感到驚恐,而尼采的妹妹伊莉莎白又從中作梗與挑撥(說是不忍哥哥如傻瓜般意亂情迷),使得莎樂美斷然和尼采決裂,並與保爾.李同居。傷心的的尼采寫了一封信向莎樂美提出控訴:「我以為我已經找到了一位能幫助我的人;當然,這不僅需要高超的智力,而且還要有第一流的道德,但是相反的,我卻發現了一位只想娛樂自己的人物。她最不害臊的是,夢想把地球上最偉大的天才作為她玩弄的對象!」悲憤之情溢於言表。
也許這就是造成尼采後來輕蔑和敵視女性最大的原因,他那句「要到女人的身邊嗎?不要忘了帶鞭子!」顯然是針對莎樂美而發,不過在我有了家庭後,覺得尼采說這種話實在有失一個偉大哲學家的氣度。
但更觸痛我的是從他的傳記資料裡,我發現下面這件事:長年漂泊於阿爾卑斯山和地中海之間的尼采,寄宿於簡陋的旅店或農舍。在這裡,他遇到了純樸善良,對他關懷備至的村夫農婦,也寫出了一系列驚世駭俗的作品。但他卻從未對身邊這些可親的鄰人提起他的著作,甚至不願意讓他們讀他的書。
有一個婦人好奇地買了他的書,在晚餐後閒聊時,對他說:「尼采先生,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不願意讓我們讀你的書。因為要是有人相信你書中的觀點,那麼一個像我這樣可憐、卑微的人,根本就沒有生存的權利。」
當然,我理解尼采的超人哲學——將多數人視為如「乳牛」般溫馴、不會思考、等待被取代的低等動物,而歌頌更高、更好的人類之出現,並非他太藐視人類,而是因為他太熱愛人類。但他所熱愛的可能不是活生生、具體的人,而是只存在於他個人思維裡的抽象人類。對他施以白眼的學界領袖、對他噓寒問暖的村夫愚婦、甚至連他自己,都只是這個「抽象人類」的影子。
尼采可以無視於自已生活的貧困,但卻無法迴避這些在他失意潦倒時,送他照明蠟燭、教他做義大利煨飯的村夫農婦的責備。
這使我驚覺,只對人類進行抽象思考是可怕的;只透過一個人用抽象思考寫成的著作,想了解生命、人類和世界也同樣是可怕的;我以前的酖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並以之作為自己人生的圭臬,是否也沾染了可怕的抽象氣息?還好,我平庸與世俗的一面拯救了我,或者說在將尼采和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置於現實人生與世界的脈絡裡,讓我有了較寬廣、真切、平凡、踏實的看法。尼采的超人哲學和權力意志會受到納粹德國青睞,成為滅絕猶太人、建立更完美人類文明的旗幟,結果卻帶來了浩劫與悲劇,不是沒有原因的。
英國哲學家羅素說:「我厭惡尼采,是因為他喜歡瞑想痛苦,因為他把自負升格為一種義務,因為他最欽佩的人是一種征服者,這些人的光榮就在於有叫人死掉的聰明。」我無法厭惡一個我曾經長期崇拜過的人,但我已不再覺得尼采有我以前認為的那麼偉大,當我對現實生活裡的尼采有較多的認識,了解他生活上遭遇的困境還有他的反應後,他似乎跌下了神壇,但卻也成了一個更真實與可親的人。
我也不再崇拜偉大,因為崇拜偉大容易讓我輕蔑周遭平凡的眾生,對他們產生強人所難的扭曲看法與過高要求,那只會帶來彼此的痛苦和不幸。關心平凡人,讓平凡人獲得平凡的幸福,才是我現在所認為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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