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腦海裡一直盤踞著一個可怕的念頭,」三十歲左右的O女士說:「想從我住的公寓大樓的窗戶或陽臺往外跳。」
「妳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佛洛伊德問。的確是相當可怕的想法。
「我知道後果將是粉身碎骨,」O女士無奈地說:「但這樣的念頭卻揮之不去。有時候還會變得非常強烈,我只好將通往陽臺的門上鎖,用椅子堵在窗邊,以免自己一時想不開,後悔莫及。」
「妳結婚了吧?」佛洛伊德岔開話題,想轉移一下病人的心思。
「結婚五年多了,有一個孩子。」O女士說:「我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每當我走進廚房,看到一把尖銳的刀子時,我就擔心可能會用這把刀子刺死我的孩子……。」
她要不是想自殺,讓孩子成為無母的孤兒,就是擔心親手殺死孩子。
「妳有這種想法多久了?」佛洛伊德問。
「大概一年半了。」O女士說。她那一張原本應該還年輕的臉顯得緊張而憔悴,很顯然的,這兩個可怕的念頭已經逼得她都快發瘋了。而她,當然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可怕的念頭了。
果然,「醫師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無助地問。
「答案是妳的生活一定很不快樂。沒有一個年輕、快樂的人會想要跳樓自殺或親手殺死自己的小孩。」佛洛伊德肯定地說。
「我有什麼好不快樂的呢?大家都說我的生活幸福美滿。」O女士苦笑。
「別人說的不算數,重要的是自己的感覺。如果妳覺得不快樂,但別人卻認為妳應該快樂,那會是更大的折磨。」佛洛伊德說:「根據我的判斷,妳的不快樂一定跟妳的婚姻有關。只有婚姻出了嚴重的問題,才會讓妳想要摧毀自己和婚姻的結晶。」
O女士沒再說什麼,似乎默認了佛洛伊德的話。
佛洛伊德打鐵趁熱,對她說:「醫師與病人之間必須誠實,無所隱瞞。現在就請妳躺在旁邊的這張長沙發上,說出浮現在妳心中的景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要刻意去檢查或隱瞞。」
O女士依言躺下來,說了一些她丈夫和孩子的事,但聽不出有什麼讓她特別不快樂的地方。
「說說妳自己,我覺得妳好像在回避自己,」佛洛伊德引導她:「妳已經被逼得快發瘋了,重要的是妳自己的感覺,真正的感覺。」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後,O女士終於用類似耳語的聲音說:「在我裙子底下……某個東西……有一種驅迫性的感覺……。」
「妳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對嗎?」
「……是的。」O女士蚊聲回答。
「現在請妳告訴我妳婚姻的真相,妳自己真正的想法。」
O女士似乎不再有所顧忌,眼裡含著淚水,激動地說:「我丈夫幾乎不再和我做愛,他不想要我!自從小孩出生後,已經三年了!這中間雖然偶而嘗試過幾次,但都是半途而廢!」
又是一個性欲求不滿的妻子。佛洛伊德悶悶地抽著雪茄。 O女士稍稍恢復了平靜,有點不解地說:「但我自問並不是一個追求感官快樂的人,為什麼這樣就會讓我產生自殺的念頭呢?」 「當妳看到或和讓妳心動的男人在一起時,妳對他們難道沒有過性的綺思嗎?」
「有。……性的綺思……裙子底下的某種東西讓我身不由己。」
「換句話說,妳幻想能和別的男人做愛。妳對自己的這種幻想有什麼看法?」
「每當想到這些,我就會羞愧得無地自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女人、好妻子。」
「我想妳面臨了原我和超我之間的嚴重衝突。」
佛洛伊德向她解釋,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三個「我」:一個是依「快樂原則」行事的「原我」,一個是依「道德原則」行事的「超我」,一個是依「現實原則」行事的「自我」,這三個「我」經常處於衝突狀態中。
性欲是一種自然本能,當她的性需求無法獲得滿足時,她裙下的「東西」會有驅迫感、會幻想和別的男人做愛,這是她旺盛「原我」的一面;但她因此而羞愧、自責,表示她也有非常強烈的「超我」。她的心靈因此而成為「原我」和「超我」的激烈戰場。
「道德意識濃厚的超我想要懲罰、毀滅不知廉恥的原我,是讓妳產生想要跳樓自殺和殺死自己小孩衝動的潛意識原因;但想要殺死小孩,也有部分原因可能是來自原我的攻擊欲望,因為小孩是讓妳極度不滿的婚姻的產物。」
「那我該怎麼辦?」O女士問。 「妳應該強化妳的『自我』。自我負責協調原我和超我的不同需求,它是讓我們在現實世界裡活得快樂的最大力量。」佛洛伊德說:「依我看,妳的超我是絕對不容許妳真的去找別的男人或者和丈夫離婚的。」 O女士點點頭。
「而妳也不可能完全壓制妳的原我,做到真正的清心寡欲。」
O女士再度點點頭。
「那怎麼辦呢?只有讓這兩個極端取得妥協,衡量各種因素,最實際而可行的方法是鼓勵丈夫更頻繁、更成功地和妳從事性活動,也許妳可以想辦法增加讓丈夫動心的魅力……;有些人則是藉從事其它有意義的活動來昇華自己的性欲;如果還是無效,那就求人不如求己,也許妳的超我無法同意妳自慰,但那總比外遇、離婚或逼得妳發瘋來得好,這就是妥協,自我的現實原則。」
O女士低垂著眼簾,似乎在思索。當她向佛洛伊德道了謝,起身離去時,佛洛伊德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女病人──。
那是他剛當醫師不久,一位婦產科的前輩因為工作繁忙,而將一個女病人介紹給佛洛伊德,轉由他去照顧。婦產科醫師對佛洛伊德說:「你不必做什麼特別的事,只要定期到她家裡去探望她,表示關心她就可以了。」
佛洛伊德覺得奇怪,婦產科醫師無奈地說:「她只是有點鬱悶、有點歇斯底里,原因是她的丈夫性無能。她需要的處方是:『藥名:一根正常的陽具;劑量:重複投與。』對這樣的病人,我們能做什麼呢?」
當時,佛洛伊德除了對那位女病人表示不著邊際的「人道關懷」外,確實什麼事都沒做,什麼話都沒說。
但如今,他的臨床經驗豐富了,看了太多為性而苦惱的病人,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對O女士說了很多話,也提出了各種建議,衷心希望她能找出一個最妥善的安性立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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