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人是一個高大,看起來相當穩重而自信的四十五歲單身男子,但他說他正受到某些奇怪想法的折磨,覺得浪費了不少時間。
「譬如什麼?」佛洛伊德交叉著雙手,微微向後仰,問道。
「譬如說前幾天,我經過維也納郊外那個由以前皇宮改建的公園時,踢到路上的一根樹枝,我順手將它丟到路邊的矮籬笆裡。但就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腦中忽然出現一個想法:那根樹枝也許有一小段露在籬笆外,路過的人可能會不小心被它絆倒而受傷……,這個想法一直盤旋在腦海裡。」
佛洛伊德活動一下他交叉著的雙手,猜測著即將發生的事。
「最後,我不得不下車,跑回那個公園,將丟到籬笆裡的樹枝又放回原來的地方。」 果然。佛洛伊德向病人解釋,這是一種「強迫性觀念」,一旦出現,你不將它付諸實現,它是永遠不會止息的。 「你不覺得將樹枝丟到籬笆內,比讓它躺在馬路上,對過路的人是更安全嗎?」佛洛伊德問。
「我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做了一件危險的事,我有義務要消除那個危險。」
但除了病人外,恐怕任何人都會同意又將樹枝放到馬路上才更危險吧!這正是強迫性觀念和動作的一個特徵,它們其實都是無意義,甚至是荒謬的,很多病人也都瞭解這點,但就是會身不由己地受到它的驅策。
「你還有什麼症狀?」
「我也很擔心受到細菌的污染,」男子說:「細菌無所不在,我只能盡力而為,譬如在坐車的時候,我都是站在一邊,不坐大家坐過的座位,不抓大家抓過的把手;家裡的門窗都裝上兩道紗門;到餐廳吃飯,杯盤等都要仔細擦拭過。」
「這樣很辛苦啊!」佛洛伊德有點同情地說。
眼前的這名男子看起來並不像畏縮、拘謹的人,他為什麼會有這些奇怪的想法和症狀呢?佛洛伊德請他躺到長沙發上自由聯想,希望能從病人過去的生活史找到造成今日症狀的線索。 但經過兩三次面談,收穫卻非常有限。不過佛洛伊德倒是發現一件有趣的事:病人每次所付的診療費都是嶄新的鈔票,這顯然也是他細菌畏懼症的一個表現。大家不是說鈔票是最髒的嗎?當然,它也是最可愛的,嶄新的鈔票看起來就更可愛。 「讓你每次都到銀行去換新鈔票,實在太勞煩你了。」佛洛伊德打趣說。
「喔,這些鈔票是我將鈔票洗過又重新燙平的。看起來像新鈔,但其實都是舊鈔。」男子得意地說。
佛洛伊德聽了有點驚訝。
「我覺得我不應該給人骯髒的舊鈔票,」男子解釋說:「因為那上面可能存在著各種危險的細菌,會傷害到收受鈔票的人。」
多數的細菌恐懼症患者擔心的是自己受到細菌的感染,但他卻擔心別人受到感染!他為什麼要如此煞費苦心,設想周到呢?
在接下來的面談中,話題逐漸轉移到性方面。一個看起來健康的四十五歲男人,沒有結婚,也沒有固定的性伴侶,他是如何解決他的性問題?
「我不找妓女,也不和有夫之婦私通。」男子說。 這顯然也是因為怕「髒」,眾人和別人用過的東西他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佛洛伊德想,那剩下的似乎就只有自慰了,雖然不見得比別人乾淨,但也算「敝帚自珍」了。
「我喜歡純潔的少女。」男子有點得意地說。
什麼?佛洛伊德再度感到驚訝。難道這個為別人設想周到的人,會是一個專門誘姦少女、辣手摧花的色魔?
躺在長沙發上的男子似乎陷入了回憶,娓娓道出了他不為人知的一面。他說他在所住的鎮上是一個有著善良、正直名聲的居民,更是很多家庭眼中親切的「好叔叔」,這些家庭中都有著十二、三歲的女兒。他經常到這些家庭中走動,關心少女們的日常生活,教導她們做人的道理,等到他贏得父母的信任後,他就提議帶少女到郊外踏青、野餐,多多接觸大自然。父母不疑有他,都高興地讓女兒和他前往。
每次郊遊,在他的精心設計下,他們總是錯過回去的最後一班火車,事到如今,只好就近找個旅館過夜。旅館當然也是他事先就安排好的,雖然他訂了兩個房間,但在吃完晚餐,等少女上床後,他就偷偷溜進少女的房間……。
「然後,你就強暴了她們?」佛洛伊德不滿地質問。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男子說:「我沒有強暴她們。她們以後還要嫁人。」
在上了床後,他好言對少女說:「我們來玩遊戲,叔叔不會傷害妳。」然後撫摸少女的身體,也要少女撫摸他,在對方因他的挑逗而心神迷離時,他就將手指插進她的陰道裡。
「你不是很怕細菌嗎?為什麼你要將你骯髒的手指插進純潔少女的陰道裡,難道你不怕會傷害到她們嗎?」佛洛伊德問。
「傷害?為什麼?這對她們有什麼傷害?你又知道什麼?」他忽然從長沙發上站起來,憤怒地說:「她們沒有一個人受到任何傷害!事實上,她們每個人都很享受,有些現在已經結婚了,生活得很好。一點傷害也沒有!你知道個什麼!」
說著,就怒氣衝衝地不告而別。以後再也沒有出現。
「我又知道什麼?」在確定病人不會再來後的某個晚上,佛洛伊德躺在長沙發上,一邊抽著雪茄,一邊喃喃自語。
他知道病人的自相矛盾正洩漏了他的心事:他的畏懼細菌,給他洗過、燙過的鈔票,表面上是在替他人設想,實際上是想「抵銷」他將骯髒手指插進純潔少女陰道的罪惡;他的潛意識裡充滿罪惡感,但他卻否認這種罪惡。他真的認為這樣做沒有對少女造成傷害嗎?就像他將公園路上的樹枝丟到籬笆內,然後又迫不及待地再將它放回馬路上一樣,他想不對人造成傷害,但什麼才是真正的傷害呢?
佛洛伊德幾乎可以確定,這個自以為是的男人每天將在某個時刻、某個角落,腦海裡忽然浮現某個強迫性想法,驅使他去做無意義、荒謬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受此折磨?但佛洛伊德知道,那是他良心對他的自我懲罰。
也許他不希望佛洛伊德治好他,因為他渴望繼續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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