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716 請待我如世界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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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和一個三十出頭的標緻女人來到了佛洛伊德的診所。

男子說他是來自柏林的D教授,「弗萊斯醫師介紹我來的」。佛洛伊德一聽到弗萊斯的名字,臉上立刻露出溫馨的笑容(弗萊斯是他在柏林的摯友),他熱情地招呼這對不速之客。

D教授上下打量了佛洛伊德好一會兒,轉而看了身邊的女人一眼,說:「我太太有點問題,想請您高診。」

佛洛伊德禮貌性地問候D夫人,發現她不只長得漂亮,穿著也很時髦,似乎是在炫耀她迷人的身材。他很好奇這樣的女人會有什麼問題。

D教授在維也納逗留幾天就自個回柏林去了。但也只有在他走後,他太太才在精神分析過程中採取合作的態度,或者說,自在地顯露她自己。

D夫人要佛洛伊德稱呼她泰麗莎──那是她的閨名。在幾次談話後,她的神情和姿態越來越讓人產生挑逗的遐想,但見多識廣的佛洛伊德想到的卻是另外的問題。不錯,她的言行舉止浮誇,情緒起伏很大,忽而露出潔白的牙齒大笑,忽而又悲從中來,垂頭喪氣;這些都是典型的歇斯底里人格的表徵。

                                        泰麗莎對自己問題的描述是:「厭倦和無聊讓我憂鬱滿懷,我的生活並不快樂,我的丈夫、我的家都……,你知道,我也沒有小孩。自殺的念頭經常閃過我的腦海。」

「妳在身體方面,有什麼不舒服嗎?」佛洛伊德問。

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的病人經常會出現身體方面的症狀。果然──

泰麗莎說:「哦,一大堆。我的小腹經常疼痛,頭也痛得要命,好像頭皮裡面嵌了什麼碎片;還有,我的兩個乳房之間有紅疹。」

說著,就掀開衣襟,露出她胸部的紅疹。佛洛伊德當年只在皮膚科實習一個月,他無法診斷她的紅疹究竟是什麼東西,遂轉介她到一個皮膚科教授處,皮膚科教授說那是心理因素所引起的病變,這證實了佛洛伊德原先的猜測。

心病還要心藥醫。佛洛伊德請泰麗莎躺到長沙發上進行自由聯想,想從浮現在她心中的影像和回憶裡,捕捉造成她今日問題的根源。在諸多的回憶裡,最讓佛洛伊德感興趣的是她的性幻想。   

泰麗莎有一大堆性幻想,她幻想自己是睡美人,受到一個英俊王子的熱烈追求;是某個皇帝的情婦;某位歌劇男星的秘密情人等等;她說她在童年時代曾經受到一個她喜歡的叔叔的性侵犯,但在佛洛伊德技巧性的詢問下,發現這其實也是個幻想。

最後,泰麗莎竟將她的幻想轉移到佛洛伊德的身上:                    

「你很像我那位叔叔,我非常仰慕他,我覺得彷佛又回到童年時代,和他同處一室。他是那樣具有男性氣概,那麼英俊瀟灑……」

忽然,她兩眼迷離地望著佛洛伊德,嬌聲呼叫:「叔叔!你為什麼不愛我?你知道我仰慕你,我天天晚上都夢見你,為什麼你會喜歡那些你帶回家吃晚飯的風騷女人,而不喜歡我……?」

這是一種「轉移作用」,在治療過程中,病人常會潛意識地將自己早年生活中對某些重要人物的感覺和態度轉移到醫師身上。佛洛伊德有好幾次被他的女病人「誤認為」是她們的情人、丈夫或父親,對此,他已不感驚訝。

佛洛伊德甚至開始同情起泰麗莎起來。因為在將近一個月的面談後,他發現泰麗莎表面上雖然給人輕佻、風騷、想勾搭男人的印象,但其實是個性冷感的女人,在和丈夫行房時,從來沒有過性高潮;而她也沒有紅杏出牆,和別的男人上過床。

「妳不是有很多性幻想嗎?難道妳只是想而已?」佛洛伊德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不瞞您說,我是靠自慰來獲得滿足。」

如今,泰麗莎和佛洛伊德之間已經無所不談,她把他當成了能傾訴最隱私心事的密友。泰麗莎說,她從很早就開始自慰,而且在自慰中獲得了性高潮,那種高潮是如此的美妙和強烈,以至於在結婚多年後仍不願放棄。前面提到的英俊王子、皇帝、歌劇男星、叔叔等,就是她自慰時幻想的做愛對象。

「我為什麼要將我的身體給在我之外的某個人?我為什麼要由某個人來決定我什麼時候能獲得滿足?或者不能滿足?而且我不喜歡我丈夫,他的身體讓我一看就討厭!」泰麗莎說。

佛洛伊德覺得眼前的這名女子,不僅歇斯底里,更是一個自戀者,像希臘神話中的納西瑟斯,她只愛自己,在性方面也是自我完成。

他想起羅雷德醫師報告過的一個特殊病例:一個二十二歲的男子,他只愛他自己,一點也不想和別人發生性關係。他滿足自己的方式當然也是自慰──站在一面大鏡子前,用愛的眼光欣賞自己,撫摸和親吻自己在鏡中的映射,於是陰莖勃起,然後開始自慰……。有時,不必自慰也會興奮得射精;有時,則將陰莖壓在鏡中反映出來的陰莖上,而獲得高潮。

泰麗莎的病情雖然沒有這麼嚴重,但她有丈夫,而她丈夫又殷切地將她遠從柏林帶到維也納來,希望獲得治療。佛洛伊德覺得自己於情於理,都應該幫助她走出自戀的窩巢。

「妳是覺得丈夫一點也不可愛?還是覺得他比妳在自慰時所幻想的英俊王子不可愛而已?」

泰麗莎聽了,一點也不覺得困窘,反而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說:

「我丈夫沒有辦法讓我覺得我是世界的女王。我覺得在做愛時就應該要有這種感覺。」

大概只有在她幻想中的王子或男歌星,能對她殷勤備至,討她歡心,讓她有「世界女王」的感覺吧!

「這也是我很久以來不讓他和我性交的原因。當然,他因此而瘋狂地嫉妒著,指責我一定是從別的地方獲得性的滿足。」

佛洛伊德聳聳肩:「他說的也沒錯,妳在妳的性幻想裡獲得了滿足。」

「沒錯,」泰麗莎承認。「有時候他想用強的,但這只能使我更加討厭、反抗他。我不是那種能乖乖躺在床上,讓丈夫在我體內射精的女人!」

她又開始歇斯底里地提高了音調。

「但你們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睡在同一間臥室裡,妳要怎麼擺脫他的糾纏?」佛洛伊德有點好奇地問。

「每到上床的時間,我的胃就開始痙攣,頭也痛得要命,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的在痛。當然,我胸前的紅疹也都擦著藥膏,丈夫看到我這般模樣,就不耐煩地咆哮:『既然妳每天都這樣疲倦和病痛,那妳為什麼不去看醫生?』所以我就來找你了,你的朋友弗萊斯醫師認為你可以幫助我。」泰麗莎說。

原來泰麗莎一大堆的身體毛病,都和她排斥與丈夫行房的心理有關。這倒有點出乎佛洛伊德的意料之外。

一個多月後,D教授又從柏林來到維也納。不知道泰麗莎對他說了什麼,D教授顯然受到了刺激,而怒氣衝衝地出現在佛洛伊德的診療室。

「醫師先生,我不想指控你勾引我太太,這只會讓我顯得愚蠢,」D教授說:「但我要指控你在這裡鼓吹不恰當的話題!」

他似乎將他對妻子秘密姦夫的莫名嫉妒一股腦兒轉移到佛洛伊德身上。

「什麼話題? 教授先生?」佛洛伊德問。

「跟性有關的話題。」

在當時的歐洲,維也納正是一個以自由性愛而聞名的城市。而佛洛伊德在維也納又以探討和治療性問題而聞名。

「但這正是你太太疾病的根源,也是你們婚姻不諧的原因啊!」佛洛伊德義正辭嚴地說。

D教授的臉一下子都黑了。

「我太太沒有權利告訴你這些!」

「那你為什麼將太太帶到維也納來要我治療?」佛洛伊德苦笑。

D教授不禁低下頭來,注視著地板,喃喃說:「是的,要來治療……。你想你可以治好她,讓她成為一個……正常的妻子嗎?」

「我有理由做這種期望。」佛洛伊德說。

D教授又回柏林去了,佛洛伊德繼續治療泰麗莎,每天一個小時。

他向她解釋什麼叫做「退行作用」──有些人在遭受挫折後,會退回到過去讓他覺得安穩的行為模式中。而她就是這種情況,她對丈夫不滿,對夫妻間的性感到失望,就以「病」來拒絕丈夫,而耽溺在性幻想和自慰中。但這是不成熟的應對方法,只是在逃避問題,而不是在解決問題。

更重要的是挖掘她自戀的根源,將她在童年期的性衝突攤開來,並加以化解。他一點一滴地讓泰麗莎增加對性的新洞見,瞭解男性性欲和性行為的本質。幻想與事實有很大的出入,一個活生生的男人不可能像他幻想中的王子般,是她意志的奴隸。

「您是要我對丈夫多一點同情和瞭解?」泰麗莎問。

「也可以這樣說。」佛洛伊德說:「除了愛自己外,妳應該多愛丈夫一點。不是有人說,愛就是同情和瞭解嗎?沒有十全十美的男人,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如果妳能對婚姻之愛和人生中必然存在的不快樂採取較容忍的態度,那妳的歇斯底里症狀和憂鬱就會煙消雲散。」

泰麗莎很欣賞佛洛伊德的這些說法。在五個禮拜的治療後,她彷佛脫胎換骨般──最少在心情上是如此,而開始期待再過一段時間,她就能以對自己和生命的新認識回家,重建她的婚姻生活。

佛洛伊德看到泰麗莎的進展,證明自己的治療成功,也覺得相當欣慰。

但就在這個時候,D教授突然在沒有事先通知下,闖進了佛洛伊德的診療室。他看到泰麗莎閉著眼睛躺在長沙發上傾吐心事,而佛洛伊德就坐在她背後,兩人以非常親密的方式在交談。

D教授不禁怒火中燒,猛力將太太從長沙發上拉起來,對佛洛伊德咆哮說:          「我沒有那麼多錢讓你們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我也沒有時間在柏林和維也納間跑來跑去,看看我太太是不是好了點!你休想再見到她!」                            說著,就拉著驚惶的泰麗莎揚長而去。

佛洛伊德呆呆地站在那裡好一會兒。難道D教授又懷疑他和泰麗莎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嗎?當泰麗莎正想多瞭解和同情她丈夫一點時,D教授為什麼也不嘗試多瞭解和同情他妻子一點呢?

佛洛伊德搖搖頭,不知道泰麗莎是否能一如她所期盼的重建快樂的婚姻生活。

但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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