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526 重溫悲悵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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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變成了另一個人,手裡揮舞著刀子,在屋裡蕩來蕩去,口中則喃喃自語,提到跟戰爭和俘虜有關的事情。

  Y君是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曾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解甲歸田,又恢復平常老百姓的生活。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很正常,但卻每隔一兩個禮拜就會突然陷入一種類似意識解離的狀態中,他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手裡揮舞著刀子,在屋裡蕩來蕩去,口中則喃喃自語,提到跟戰爭和俘虜有關的事情。在這個時候,他不僅不認識自己的妻子,而且還把她當作法國人。

  但沒多久,他又彷彿大夢乍醒般恢復正常,而且根本不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他太太為此而非常擔心,曾在他發作中及發作後,數度請醫師來診療,醫師除了開給他一些鎮靜劑外,也愛莫能助。因為發作的次數頗為頻繁,最後只好去尋求精神科的幫忙。

  在幾次心理面談但均不得要領的情況下,醫師決定將他催眠。結果在催眠狀態下,他說出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戰場上的一段特殊遭遇:

  有一次,他和自己的部隊失散了,而跟一個不認識的軍官在一起,兩人各看守著四名德軍俘虜。在營帳裡休息時,那名軍官忽然命令他去射殺那些沒有武裝的戰俘。他覺得這是不人道的事而拒絕了,於是兩人發生爭吵,在爭吵中,他憤怒地將槍扔給那名軍官,說:「如果要射殺他們,那你自己去動手!」

  事後,他越想越怕——怕那名軍官以抗命的理由而槍斃他。在極度驚恐中,他倉皇地衝出營帳,逃回自己所屬的單位裡。

  在催眠中回憶這段往事時,他的情緒變得非常激動,而一再將自己的身體猛烈地往牆上撞,幸賴旁人制止才沒有受傷。

  利用催眠術讓他重溫昔日在戰場上的心靈創傷後,他的病情似乎有了明顯的改善,有一段時間不再有上述意識解離的情況發生。

  但十年後,他卻又因同樣的症狀而再度入院,而且病情似乎比十年前還嚴重。醫師認為這可能是因昔日的心靈創傷尚未完全化解的關系,所以再度將他催眠,讓他重溫往事。而在追憶的途中,他又像十年前一樣,因痛苦、難過而以身體猛撞牆壁。但這次醫師在制止他後,又要求他「繼續講」,而不准用行動表現出來。在幾次的抗拒之後,他終於又說出了「後半段」的故事:

  原來當年在他驚惶地衝出營帳後,跑了幾百碼就又停了下來。他擔心那些戰俘的命運,所以又掉轉頭,而在營帳外面用刺刀刺死了那名軍官。

  在催眠狀態中說出這段經歷時,他第一次表現出對那名軍官的強烈憤怒,但後來又哭了起來,他說他很後悔他的行為,因為最後殺人的竟是他。

  像上次一樣,醫師利用催眠術讓他反覆去重溫過去的那段噩夢,並對它提出新的詮釋,慢慢化解積壓在他心中的驚惶、憤怒與後悔,最後,他終於跳出了那段噩夢般的經歷,而不再出現意識解離的症狀。

解說:

  這可以說是一個解離型歇斯底裡精神官能症的病例,但也屬於創傷後壓力違常,因為導致其意識解離的是「超乎人類正常經驗之外」的創傷性事件。

  純就意識解離狀態來說,Y君所表現出的乃是「夢遊」(somnambulism)。這裡所說的「夢遊」跟常見於小孩的「夢遊」——在深睡狀態中起床游蕩的情形不太一樣,它主要指當事者在清醒時突然陷入彷如睡夢中的狀態,他好像置身於一個私人的世界中,與外在環境失去接觸,但卻喃喃自語,說一些旁人難以了解的話語,或重覆一些看起來具有特殊含意的動作。這些話和動作可能是他幻覺式地再度經歷某一創傷事件時的外顯行為,這個創傷事件受到潛抑,在他平常清醒狀態時通常無法憶起,只能在夢遊時浮現。而在夢遊結束後,患者對夢遊時所發生的一切又失去記憶。

  本個案中的Y君,每隔一兩個禮拜即陷入的情境就是這種夢遊狀態。他揮舞著刀子,在屋裡蕩來蕩去,口中喃喃自語,提到戰爭和俘虜有關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幻覺式地再度經歷當年在戰場上那令他驚惶的一幕。這些經歷在平時均被潛抑到潛意識裡,只有在夢遊或催眠狀態中才能再度浮現。

  冉涅曾報告過一個女性夢遊的病例:

  二九歲的G女士,聰慧而敏感,某天忽然聽到一個不幸的消息:住在隔壁的侄女在一種譫妄狀態中從高處的窗戶跳下去而活活摔死。G女士連忙衝出去,剛好看到她侄女橫躺在街道上的屍身。她雖然很受打擊,但表面仍力持鎮定,幫忙料理後事,參加葬禮時也沒有什麼異樣。但從那件事以後,她即變得越來越陰鬱,健康大不如前,並開始出現如下的症狀:

  幾乎每天,在晚上甚至是大白天,她會進入一種奇怪的狀態中,看起來好似在做夢般,溫柔地和一個她稱為寶琳但事實上不存在的人說話(寶琳是她死去侄女的名字),她向寶琳說她很欣賞她的命運,佩服她的勇氣,她的死是一個美麗的死。然後她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又將它關上;從這一扇窗走到另一扇窗,有時則爬到窗戶上,如果不是她的朋友及時阻止的話,她一定會掉下去。在她被阻止後,她東看西看,搖晃著身體,揉揉眼睛,又恢復了正常,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般。

  G女士在夢遊狀態中的話語和行動,跟Y先生一樣,都是在重演過去的創傷事件。

  但如前所述,Y君的症狀也可以說是典型的創傷後壓力違常。戰爭此一人為的災禍確實造成很多人的心靈創傷,在〈無法站立的西點軍校生〉那個個案的解說裡,我們曾提到不少士兵出現手腳麻痺、心因性目盲等轉化型歇斯底裡精神官能症,但那主要是為了逃避在戰場上「被殺的危險」;像Y君這樣爆發出解離型歇斯底裡精神官能症的,則主要是為了忘掉在戰場上「殺人」的罪惡,並撫慰自己受創的心靈。

  越戰結束後,出現了一個新名詞叫做「越戰後症候群」(Post-Vietnam Syndrome),根據報告,從越南戰場回到美國的軍人,二六%都有一些精神科方面的症狀,譬如下面這個例子:

  K君在應召入伍前往越南戰場之前相當正常,正以半工半讀的方式打算完成他的大學學位。在被派到越南後,起先對在戰場上殺人感到不安和嫌惡,但慢慢地,他像大多數人一樣容忍它,並將它合理化(為了正義而殺人)。

  不過在戰場上,仍有幾次令他難以忘懷的慘痛經驗。一次是他遭到一名越共游擊隊的埋伏,機槍發生故障,他不得不以槍托一再猛擊敵人的頭部,活活將他捶死。一次是他和要好的戰友睡在一起,戰友不幸被擊斃,朋友噴出的鮮血灑滿他一身。

  後來K從越南回到美國,在頭一年,他竟無法適應,終日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對什麼都沒有興趣。但最後終於安定下來,找到一份穩定的職業,而且結婚了,並準備重回大學完成未竟的學業。三年後,他被解雇,賦閑在家時,突然從電視上看到西貢陷落的消息,好像失落了什麼東西似的,於是他開始回想起自己在越南的種種經歷,特別是被他擊斃的那位越共游擊隊員死前痛苦的哀號,以及把鮮血濺滿他一身的朋友的死,這些回憶越來越揮之不去,他一再反芻著越南戰場上的悲慘景象,並對它們所代表的意義感到懷疑。

  然後,他開始做惡夢,夢見自己又回到越南戰場上,經歷九死一生的場面。有一次竟在夢中從床上跳起來,尋找藏身之所,而導致大腿骨的輕微骨折。又有一次當他騎腳踏車穿過一片草木茂密的森林時,突然覺得彷彿置身於越南的熱帶雨林中,在一陣恍惚與慌亂中,他緊急剎車,急忙尋找藏身之所,結果跌倒在地,造成多處擦傷。在日增的焦慮之下,他只好住院接受精神科的治療。

  Y君和K君的遭遇讓筆者想起《獵鹿人》這部奧斯卡最佳影片。在這部以越戰為題材的影片裡,情同手足的麥克、尼克和史蒂夫同赴越南戰場,在一次慘烈的戰役中,三人同時被俘,囚在熱帶叢林的水牢中。越共以被俘美軍當作「俄羅斯輪盤賭」的賭具——在左輪槍的槍膛裡裝入一發子彈,由兩名被俘美軍輪流以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扳機,供越共下賭,看看隱藏在槍膛中的那一發子彈,到底會射穿誰的太陽穴。在這非人、恐怖的賭命游戲中,尼克和史蒂夫被驚嚇得魂飛天外、嚎啕痛哭、尿屎直流、全身顫抖。後來幸賴麥克的機智、冷靜,把握千鈞一發的機會,殲滅數名敵人,始逃出熱帶叢林。但在那噩夢般的「俄羅斯輪盤賭」中,三人的心靈都受到了嚴重的創傷。

  在逃亡過程中,史蒂芬的雙腿因受傷而癱瘓。服役期滿,麥克和史蒂夫先後回到了故鄉,雙腿癱瘓的史蒂芬住到醫院裡,避與妻子見面。麥克獨自一人到山上獵鹿,但槍法已大不如前。而尼克卻一直沒有露面。後來史蒂芬從由戰地寄來慰問金的匿名信,判斷尼克仍留在西貢,於是麥克再赴西貢。當時正值從西貢撤退,滿目瘡痍。麥克在一家地下賭場找到了尼克,穿著當地服飾、頭繫紅絲巾的尼克,正在表演「俄羅斯輪盤賭」供瘋狂的賭客下注,他舉槍的姿勢優美而冷酷,嘴角有一絲嘲弄之意。但麥克遲來了一步,因為當他趕到時,尼克正好扣下了令他致命的扳機,那一發在左輪手槍中如輪盤轉動的子彈,穿膛而出,射入了尼克的太陽穴。影片就在尼克倒地,兀自睜著不信的雙眼時落幕。

  在熱帶叢林中,因「俄羅斯輪盤賭」而導致心靈崩潰的尼克,為什麼會在西貢地下賭場裡「重覆」那令他驚嚇的賭命遊戲呢?這種「重覆」跟Y君在意識解離狀態中揮舞刀子喃喃自語、K君覺得自己又重返熱帶雨林而急於尋找藏身之所的舉動非常類似,它們就像用橡皮擦一再擦拭寫錯的字一樣,其目的都是為了想「抹去」心靈上的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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