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505 無法站立的的西點軍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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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返校園的他,失去了作為一名足球隊隊員的榮譽和特權,成了名副其實的菜鳥,結果不到兩個禮拜……。

  一個身強力壯而且滿懷雄心壯志的有為青年T君,以優異的成績進入夢寐以求的西點軍校,但最後卻又因一種離奇的症狀而不得不中途退學。

  軍校講究的是磨煉,在西點軍校初期的訓練中,新生在身心兩方面均需承受相當大的壓力與考驗,而榮譽則被視為第二生命。T君入學不久,即膺選為足球隊隊員,這是一種無上的榮譽,但不幸的是,在一次足球練習賽中,他因動作過猛而致肩膀脫臼,必須住院動手術。

  開刀後復原的情況良好,經過徹底的身體檢查後,他又回到校園。但在返校後,他的地位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他失去了作為一名足球隊隊員的榮譽與特權,成了名副其實的菜鳥、大頭兵。

  結果不到兩個禮拜,他在出操時,又因急性眩暈及短暫的意識喪失而住院。但住院後的身體檢查卻找不出他有什麼生理上的異常。住院後不久,他又出現了立行不能(astasia abasia)的症狀,在站著的時候,軀幹抽搐,如喝醉酒般手舞足蹈不成步履,連站都站不穩,更不用說行走了;不過在坐著或躺臥時,其肌肉的協調及緊張度卻又都恢復正常。

  隨著住院時間的拉長,他的症狀不僅未見好轉,而且慢慢惡化。當偶爾出現某些改善的跡象時,醫師若向他提出「現在好一點了,可以回學校了」的建議,他的症狀馬上又嚴重起來。

  醫師認為他的這些症狀顯然跟心理因素有密切關係,就為他作心理咨詢。心理評估顯示,他對自己是否繼續留在西點軍校有矛盾的情感。在性格上,T君有著情緒不穩、易衝動、神經質的特徵,他一方面亟想證明自己的男性氣概,但一方面又無法忍受挫折,也難以接受權威,和同學的人際關係也不太好。

  心理評估的結論是:「其轉化型症狀的出現,大部分是出於想反抗權威與逃避西點軍校正常要求的一種策略,並因這種反抗與逃避所獲得的附帶收獲而使症狀持續存在。」在住院六十天後,他終於因病假超過期限而「被迫」離開西點軍校,回家休養。

  但回家不到一個禮拜,他的上述症狀就奇蹟般地煙消雲散了。不久,他找到了一份銀行職員的工作,對這份工作似乎也還算滿意。在六個月的追蹤治療裡,他都沒有再出現任何症狀。

解析:

  這也是一個轉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的病例。前述的心理評估,已將他的病因說得很清楚。

  傳統的精神分析認為,轉化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主要是來自性與攻擊本能的潛抑或壓抑,這對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社會生態而言,也許有相當的真實性。但現在我們知道,心理創傷的種類非常多樣,任何能為當事者帶來心理衝突或威脅的事件與情境都有可能是一種創傷,而表現出轉化的身體症狀來;而且,將它「說」出來,也不見得就能使症狀消失,當具威脅的情境還存在時,如何擺脫它才是患者的「最愛」,此時,「症狀」常成為患者擺脫困境的一種心理策略。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有不少戰場上的士兵突然出現雙腿麻痺、駝背或失明等症狀,不僅無法上戰場,更成為一種累贅,結果就理所當然地被送到野戰醫院或後方療養,但檢查卻又都找不到生理上的病變,而且也不像是在「裝病」。其主要病因其實就是當事者想逃避戰場上的威脅,他不想再留在危險的戰場上,但如果說自己「怕得要命」又有損自尊,於是在奇妙的心理防衛機制作用下,這種衝突和威脅遂轉化(不是偽裝)成身體的症狀,一方面可以讓他逃避命喪沙場的危險,一方面又可以免除被視為懦夫的羞恥。

  這樣的症狀通常是有選擇性的,也就是以使他無法上戰場為目的的。譬如有人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軍飛行員的歇斯底里症狀,發現負責日間飛行勤務的飛行員較常出現「心因性日盲症」,而擔任夜間飛行勤務的則較易產生「心因性夜盲症」。

  這種有選擇性、以逃避不快情境為目的的症狀,亦可見於一般的歇斯底里患者,譬如一個討厭學校課業的學生,右手無法握筆書寫,但卻又可用這隻看似麻痺的手彈鋼琴。本檔案中的這位西點軍校學生,坐著及躺臥時,肌肉的運動協調都正常,但一站起來就「寸步難行」,其目的顯然是不想再回校操練,而且可能還象徵他的進入軍校是「錯誤的人生步伐」,他已無法「再走下去了」。

  在第二次住院時,T君症狀持續的時間相當長,心理評估說這是症狀使他獲得「附帶收獲」(secondary gain)所致。所謂「附帶收獲」是指症狀為病人所帶來的利益,最常見的利益是他生病了,既可以免除他在健康時期所必須承擔的職責,同時大家的關心、同情、幫助等,也都一下子集中在了他身上,這些附帶收獲剛好可以滿足某些病人的依賴需求,也因此而強化了歇斯底里症狀的持續性。

  傳統的精神分析學家認為,患者原先的心理衝突與後來的利益動機是互為表裡的,但原先的心理衝突有時難以發現,倒是後來的利益動機常明顯可見,因此,我們常可由後者而推想出前者。譬如,每當T君症狀稍見好轉,而醫師建議他「可以回校」時,症狀即立刻又惡化,從這點我們不難推想出,他的症狀其實是為了在不失自尊的情況下離開西點軍校。後來的發展果然就是如此,在他「被迫」退學後,所有的症狀就在一個禮拜內全部消失。

  在醫院裡,常可見一些因公受傷、車禍或工業傷害而住院的病人,他們的症狀在經過適當的醫療後,卻未如醫師判斷地迅速復原,反而在期待賠償的心理下,加重或延長原有的症狀,甚至出現新的症狀。但當病人獲得他認為合理的賠償後,那些看似頑固的症狀即能迅速消失,這也是附帶收獲的一種顯例。

  醫學之父希伯克拉底認為歇斯底里症是「女人病」,不少人似乎也有這種看法。但從前述幾個案例的介紹可知,這種精神官能症男女都有,只是女人較為常見而已,國內的統計資料顯示,男女患者的比例約為一比二。有很多人認為,在現代社會裡,歇斯底里症似乎比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也就是佛洛伊德的時代——要來得少,這可能跟教育的普及、心理壓抑減少有關,但這並不表示現代人的心理較健康,而是心理疾病的類型發生了轉移。

  對於人生困境,本案例提供給我們一種弔詭性的思考:當你走到人生的十字路口時,你是要聽從自己的「潛意識之聲」抑或「意識的召喚」?有不少人——譬如分析心理學家榮格(C. G. Jung)——認為,「潛意識之聲」是生命的內在之聲,能引導我們的生命進入更圓融的境界,本案例中的T君,他的症狀顯然就是他「潛意識之聲」的外顯,最後,他聽從了這種「潛意識之聲」,回到故鄉去做一個銀行職員。也許這對他而言,是一種較「圓融」的生命境界,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顯然是在規避自己的人生困境,因此也可說是一隻挫敗的鴕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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