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411 夢裡知是客──清明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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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正在作夢的人

  格蘭特(J.Grant)在《作夢的人:夢境之輿圖》(Dreamers:A Geography of DreamlIand)一書裡,曾提到他作了一個美夢:在夢中有一個美麗、令人神魂顛倒的女人要引誘他,但因想到自己已是有婦之夫,所以他一再抗拒她的誘惑。醒來後知道這只是一場夢,格蘭特不禁對自己的「矜持」感到後悔,就像聖‧奧古斯丁所說的:「我們不必對自己的夢負責」,於是他懷著期待的心情再度入睡,希望能「重續舊夢」,這次他下定決心要接受她的誘惑,但那個令人神魂顛倒的女人卻永遠消失在他心靈的視野……。

  格蘭特說,他嫉妒那些會作清明之夢的人!

  所謂「清明之夢」(lucid dream)是指一個人在夢中「知道自己正在作夢」,意識似乎還相當清楚,他可以清晰地推理、自由地回憶、有意志地行動,甚至插手改變夢的情節,使夢獲得令自己滿意的結局。

  在亞里斯多德時代,即有這種「清明之夢」的記載。佛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一書裡,曾提到一個人,他聲稱具有能隨心所欲加速作夢過程,並如願地把夢轉到任意方向的能力。佛洛伊德說:「這個人,睡眠的願望似乎被另一個前意識的願望所取代──即觀察自己的夢,並且去享受它。」但並非每個夢都是「怡神悅目」,在另一處地方,佛氏又說:「在某些例子裡,當夢見不祥的事時,前意識會這樣向意識說:『不要緊,再繼續睡吧,畢竟這只是個夢而已!』」

  在觀察大量的夢例後,佛洛伊德的結論是:「有些人在夜裡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睡覺與作夢,因此似乎具備用意志來指導夢的能力。當他對夢感覺不滿意時,他能夠不醒過來而將夢中斷,然後再以另一個方向開始。這就像一位通俗戲劇家在觀眾壓力之下,會把它的戲劇套上一個較愉快的結尾般。或者在別種情況下,譬如他在夢中進入性興奮狀態時,他可以這樣想:『我不要再夢下去,以免遺精而耗損精力,我要忍住,把它留給真實的情況。』」

  佛洛伊德最後這一段話似乎畫蛇添足,既然他認為夢是「願望的達成」,那麼有多少人會在這「栩栩如生」而又「不必負責」的美夢中懸崖勒馬呢?

會作「清明之夢」的科學家

  雖然有不少人聲稱他們「在夢中知道自己在作夢」,但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作夢」。因此,大多數的夢學者認為那可能只是一種幻覺,是在清醒時閃過心中的「夢樣景像」,而被誤認為是「夢」。一九六○年代,英國的超心理學家格陵(C.Green)寫了一本書,書名就叫「清明之夢」,以軼聞的方式記錄了一些夢例。一九七○年代初期,美國的心理學家迦費德((P.Garfield)也出了一本書,叫「創造性的作夢」(Creative Dreaming),對清明之夢有較詳細的討論,但因為他們均非科學研究的主流,他們的看法並未受到重視。

  清明之夢受到科學界的重視,是近一、二十年來的事,這方面的研究報告主要來自史丹福大學的「睡眠研究中心」,其中的代表人物是年輕的心理學博士拉伯吉(S.P.La Berge),他對「清明之夢」極感興趣,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經常作清明之夢的科學家,在三年中,他記錄了自己能夠回憶起來的清明之夢,竟高達三百八十九個之多。下面就是他所作的一個清明之夢:

  「我帶著一綑鋪蓋和衣服走下大街,一輛計程車突然出現,擋住了我的去路。兩個坐在車內及一個站在外面的男人以暴力威脅我,我看到計程車後面有一個女人,她沒有穿裙子,正在將某種東西放進她的車內。我忽然知道我是在作夢,於是攻擊那三個強盜,將他們揉擠成一個形狀不太確定的物體,然後放火燒了他們。將他們燒成灰後,我用他們的屍灰做成一個土堆,準備讓花生長。」

  拉伯吉每天晚上在睡覺前,都在床頭放一本筆記簿及裝有小電池的發光筆,在作了清明之夢後醒來,立刻在黑暗中記錄下做作的夢(免得吵醒他太太)。這些夢儘管相當生動逼真,但問題是如何讓他人客觀地知道「你知道自己正在作夢?」

  拉伯吉的博士論文談的就是這個問題,他認為夢既然是出現在R E M睡眠期,可以由腦波圖測出腦波的變化,及由眼電圖測出眼球的轉動,作夢者既然知道自己正在作夢,完全覺知自己在夢中所看到的景像,那他應該也可以發出某種能讓外界觀察得到的「訊號」,表示他「正在作夢」。因為作夢時眼球仍會動,所以他先從控制眼球的轉動著手,事先約定夢者在知道自己正在作夢時,需發出眼球依特定方式(如左──右、左──右)轉動的訊號,後來又增加「握拳」的訊號。結果證明知道自己正在作夢的人,確實能在夢中發出上述的訊號。

插手改編自己的的夢

  一個人既然知道自己正在作夢,則不僅在醒來後,對夢境有較清晰的記憶,而且也能改變他的夢,「隨心所欲」地作夢。拉伯吉依他自己的經驗說,一個會作清明之夢的能手,在自然的夢境出現後不久,可以在剎那間讓原有的場景、角色與情節完全消失,而改變成自己較感興趣的夢境。譬如有一次他夢見自己正在一個景觀壯麗的峽谷上空飛翔,他看到一個湖,湖中有個小島,他想去造訪那個島,但在曉得自己正在作夢後,他改變心意,想去看一位當老師的朋友,於是他在空中一個轉身,山谷、湖、島剎那間在夢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面是另兩個他插手改變情節的夢:

  「我夢見我正走在一座下有深淵的危橋上,俯望那深不可測的谷底,我懼於再繼續前進。在我身後的同伴指著後面的無盡遠處說:『其實你不必往前走,你可以朝來時路往回走。』但就在這時,我想如果我是清明的,我就不必恐懼這夢中的深淵。在曉得自己正在作夢後,我控制住恐懼──走過危橋,然後從夢中醒來。」

  在另一個夢中:

  「我夢見自己正像蜥蜴般在摩天樓的側壁上攀爬著,當我知道自己正在作夢後,我想我可以飛離摩天樓。在飛離後,夢境轉換成另外一個場景:一位老師在對我的夢作評論,他說:『史蒂夫這個夢好的一面是,他知道自己正在作夢,而且(在夢中)能夠飛翔;但壞的一面是,他沒有認清既然那是夢,也就沒有逃離的必要。』」

以夢攻夢,以夢治夢

  夢中出現的事件雖然是幻覺,但我們對夢境的情緒反應則是真實的,拉伯吉說:「當我們在夢中感到恐懼時,即使知道那是夢,恐懼的情緒也無法自動消失,我們仍需去應對它,否則,清明之夢與我們清醒的生活就不會有什麼有用的聯繫。」拉伯吉在第一個夢──「危橋之夢」中,當曉得自己是在作夢後,仍在意識的指引下渡過危橋,以克服恐懼,這對他白天的意識生活不無幫助。但在第二個夢──「摩天樓之夢」中,他不去解決夢中的衝突,相反的,卻「逃離」衝突,但做為一個「夢研究者」,他又安排一個老師的角色,在夢中對自己加以責備,因為他平白失去了一次在夢中磨鍊自己的機會。

  有些人在睡眠中,經常為惡夢所擾,一再出現的惡夢也可能有潛在的心理衝突,但如果有作清明之夢的能力,則可在夢中即將這個惡夢「解決」掉。另一位心理學家史帕洛(G.S.Sparrow)曾報告過一位女士所作的夢:她經常夢見自己被男人追趕的惡夢,有一天晚上,她又作了在一條小路上被人追趕的夢,但她忽然知道自己是在作夢,她告訴自己說「我已倦於這種沒完沒了的追逐」,於是她在夢中停止了奔跑,轉頭向那追他的男人走去。她摸摸那人的身體,問他:「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那個男人變得很溫和、開朗,回答說:「是呀!我和我朋友都需要妳的幫忙。」於是她和他一起到他與朋友共住的公寓中,和他們討論問題,並對他們兩人產生了同情心。

  這種「以夢攻夢」、「以夢治夢」的做法,可以說是「夢中的心理治療」,相當新穎,也相當吸引人。

「清明之夢」的自我訓練法

  並非每個人都能在夢中知道自己正在作夢,據粗略的估計,只有約一○%的人具有這種「能力」。來自各方面的觀察顯示,在清晨時較容易作清明之夢;有些活動也會刺激清明之夢的產生,譬如午夜性交後再度入睡時;凌晨醒來後,看書、寫字或瞑想一段時間,再度入睡時;在睡著時(R E M睡眠期)聽自己的錄音;或者接受催眠,給予作清明之夢的「催眠後暗示」;甚至「自我暗示」等,都能增加作「清明之夢」的機會。

  拉伯吉認為,大多數的人只要經過訓練,都可以知道自己正在作夢,並進而成為自己「夢的導演」。他設計了一套「清明之夢記憶誘導法」,筆者將它稍作整理,介紹如下:

  第一:經常問自己「我現在是不是在作夢?」在白天清醒時,你很容易就可以從外在環境中找到「不是在作夢」的線索,然後提醒自己:「下次作夢時,我一定要知道自己在作夢。」將之養成習慣後,當你正在作夢時,可能就會因出現「我現在是不是在作夢?」的問題,而「知道自己在作夢」。

  第二:當清晨或半夜從一個夢境中醒來後,靠想像力立刻讓自己「再回到」那個夢中,同時提醒自己:「下次再作夢,我就要記得自己在作夢。」

  第三:在每晚入睡前,幻想自己已開始在作夢,閉眼在腦中摹想那些情景。一般說來,屬於常見的典型夢之一的「飛翔之夢」是比較容易操作的夢境,因此,最好是集中注意力在「夢見飛翔」上。閉眼躺在床上,心中反覆如下的句子:「今晚我要飛翔!而且仍然保持清醒,想像那種愉快的旅程。」

  第四:在有了飛翔的清明之夢後,在慢慢有計劃地「編導」較複雜的夢境。

  英國的心理學家哈尼(K.Hearne)還特別設計了一種能告訴夢者他正在作夢的「作夢機」,他利用R E M睡眠期(作夢期)呼吸會變得快而不規則的現象,將一條測量呼吸速率的感應線一端夾在鼻孔,一端接住「作夢機」,當呼吸速率一分鐘超過十八次時,「作夢機」即能接收到訊號,而由裝在夢者手腕上的電極發出一系列輕微的電擊,夢者可練習將此電擊解釋為「這是一個夢」,在知道自己正在作夢後,意識即可介入,改編情節。

人在夢中真的能隨心所欲嗎?

  小說家紀德(A.Gide)說:「當你沒有足夠的錢去買夢中之物時,你就去買一個夢。」能作清明之夢的人,他連夢都不必去「買」,靠自己「作」就可以。能隨心所欲地編織自己的夢境,在夢中過著自己嚮往的美好人生,與自己思慕的異性歡愛,而讓自己痛恨的敵人俯首。心想事成,多麼地愜意,多麼地欣慰,夢成了名符其實的「願望達成」。

  但人真的能「隨心所欲」地編織夢境嗎?不管是從科學的、生理的、心理的角度來看,人在夜夢中,都是不可能保持「完全清醒」的意識的,意識對夢境的「介入」有其一定的限度。事實上,有些研究者還發現,夢也有它的「盲點」,我們在夢中難以呈現某些在日常生活中屬司空見慣的瑣事,譬如「走進一個黑暗的房間,打開電燈,於是室內大放光明」是人人都有過的經驗,但在汗牛充棟的「夢境報告」中卻找不到這樣的一種夢(佛洛伊德在《夢的解析》裡,曾提到一個老紳士想「扭亮電燈」但卻辦不到的夢,他把它解釋成是夢者已無法重燃他的「生命之燈」)。

  前述的哈尼做了一個實驗,他找來八個能隨心所欲作夢的清明夢者,要他們在下一個清明之夢中,夢見「電燈的開關」,然後「開燈」。結果有六個人說他們在夢中找到了電燈的開關,但它卻「失去了作用」,夢中之燈不會亮。有一個人則說他找不到電燈的開關,而另一個人說,他在夢中開了燈,但卻是在「他閉起眼睛後,燈才亮的」,也就是說,他還是沒有「看到」電燈由暗變亮。

  這個實驗告訴我們,夢並非「無所不能」,它仍有其極限。而且,我們在夢中辦不到的事,可能不只是限於「開燈」而已。

夢耶?真耶?小心為妙!

  雖然無法事事「心想事成」,但若能夠適度地介入自己的夢,總比「身不由己」要來得好。根據北愛俄華大學實驗心理學家蓋肯巴赫(J.Gackenbach)的觀察,具有作「清明之夢」能力的人,較不憂鬱、也較少有神經質的傾向,他們的心理較平衡、也較有自信。這也許是因為他們的願望與心理衝突在清明之夢中得到適當的滿足與疏導的關係。

  但即使能隨那心所欲地作夢,我們也不能因此而混淆夢幻與真實的界限。麥克里利(C.Mccreery)在一本《心物研究》(Psychophysical Research)的期刊裡,說了下面這個發人深省的故事:

  「我發現我和X先生正在長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裡,我正告訴他自己所作的一個清明之夢,突然,我有所領悟地說:『當然,現在我正在作夢。』

  X先生露出一個揶揄的笑,說:『也許是吧,但你怎麼知道?』

  『這當然是夢,』我說著,就跨到窗戶上:『我要飛(給你看)!』

  『但如果這不是夢,那你不是很愚蠢嗎?』X先生說」。

  夢耶?真耶?看來一天到晚自問:「我現在是不是在作夢?」的人,還是小心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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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f0411 夢裡知是客──清明之夢〉中有 1 則留言

  1. 「yen」的個人頭像
    yen

    您好!這是我的第一次留言!
    我很喜歡您在文章裡的分享,讓我產生對自己夢境的思考。我偶爾也會有做清醒夢的情況發生,所以對此很有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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