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夢中獲得創造靈感的佳話
義大利名作曲家塔提尼(G.Tartini)的《魔鬼奏鳴曲》(The Devil’s Sonata)是世人公認他最好的作品。據塔提尼自陳,這首奏鳴曲的靈感乃是來自夢中,在夢中,他把小提琴交給來造訪的魔鬼,於是魔鬼為他演奏一曲,動聽已極,令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塔提尼醒來後,立刻拿起小提琴,捕捉魔鬼所奏的樂曲,寫出來的樂章雖然無法和夢中聽到的相比,但卻是他最好的作品。
英國詩人柯律治(T.CoIeridge),也從夢中得到他的名作《忽必烈汗》一詩的靈感。某天下午,他在看書的時候吸了點鴉片,不久就睡著了,他睡前看到書中的一段話:「忽必烈汗命人在這裡蓋了一座宮殿」,結果他作了一個多彩多姿的夢,在夢中不僅看見森林、溪流、奇岩異石,而且腦裡好像有兩三百行詩句。他醒來後,立刻振筆疾書,把那彷彿實物般的詩句寫下來:「忽必烈汗在上都╱命人蓋起一座宏偉的遊樂之宮╱在那裡,神聖的河╱流經人類從未探測的山洞╱直至一片烏黑的大海」,當柯律治一口氣寫了五十四行時,一位訪客打斷了他的詩興,一小時後他再提起筆來,原來的靈感卻像「流水上面的影像」般消失了。
偉大的物理學家波爾(N.Bohr)也從夢中得到「原子論」的靈感。當他還是劍橋大學的學生時,某晚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太陽上,全身被熾燃的氣體所包裹,行星各以一根細絲和太陽相連,繞著太陽運轉,從他身邊呼呼而過。忽然間,熱氣冷卻了,太陽凝固了,而行星也脫軌逸失了。波爾從夢中驚醒,直覺到他剛剛在夢中目睹了原子的模型,在中心固定不動的太陽是原子核,環繞它運轉的行星則是電子,以某一「能量場」形成它的軌道。
阿伽西茲夢中「完整的魚」
自古以來,即有不少藝術家和科學家說他們從夢中得到「創造的靈感」,這種「靈感之夢」最為人所津津樂道。要想瞭解為什麼在夢中會出現令人驚喜的靈感,首先必須先弄清楚到底什麼叫做「靈感」。
「靈感」的定義有很多種,人文心理學家羅洛梅(Rollo May)將它定義成「潛意識的內涵冒出來,而為意識所捕獲的剎那感覺」,這個定義對我們瞭解夢中靈感顯得特別貼切。夢是潛意識活動的舞台,如榮格所說,潛意識有比意識更寬廣的視野,在清醒時,意識使我們能「專注」於某些事情,集中注意力的結果,心靈的視野自然顯得較狹隘;而在意識模糊、散漫的夜夢中,意念飛馳,反而能有比較寬廣的視野,看到意識範圍之外的東西。清醒生活中被忽略的一些蛛絲馬跡,在擴大視野宏觀之下,就可能變成整匹馬或整隻蜘蛛。
十九世紀偉大的生物學家阿伽西茲(L.Agassiz),曾作了一個有關魚的「靈感之夢」,幾乎就完全符合這個模式。有一次,他找到了一條古代魚類的化石,但問題是化石上只能看到魚身的一部分,光靠這一部分要拼湊出全魚的模樣是有些困難,魚的其他部分也許就埋藏在化石中,拿一根鐵鎚敲敲看,也許就能豁然開朗,但也可能玉石俱焚,他不想冒這個險。
在百思而摹想不出魚之全貌的情況下,他暫時放下這塊化石,改去做別的事。但有一晚,他卻夢見了那條魚的全貌,不過令他懊惱的是,在醒來後,他卻已經無法憑印象將它完整畫出來。但因有了這次經驗,他相信答案必然隱藏在他的下意識裡,於是他在床邊準備了紙和筆,果不其然,第二晚,他又夢見了那條魚,夢中醒來,他立刻將它畫下來。結果它果然是這種魚的完整形態。
阿伽西茲將這個靈感之夢告訴他太太,他太太又將它寫在她為丈夫所寫的傳記裡。阿伽西茲太太在描述時,也許有些誇張之處,但阿伽西茲從夢中獲益則是毫無疑問的。關於這條魚的各部分,也許已存在於他的大腦中,但在白天清醒時,他無法順利地將它們組合起來,而唯有在夢裡,在潛意識更寬廣的視野中,它才神奇地浮現出來。
羅威夢中的「完美實驗」
因證實神經傳導是由化學物質參與而獲得一九三六年諾貝爾醫學獎的羅威O.Loewi),也有類似阿伽西茲的靈感之夢。他一直認為神經傳導除了電活動外,應該還有化學活動,但卻一直無法找出一個實驗來證明這種觀點。一九二一年的某個晚上,他夢見了一個實驗方法:
「我從夢中醒來,打開電燈,在一小片薄紙上扼要地寫下一些要點,然後再度入睡。第二天早上六點醒來後,想到昨晚我那重要的記錄,連忙拿出來看,但卻看不懂那潦草的字跡。」他像阿伽西茲一樣,認為那個靈感還會再度來敲門:
「第二天晚上,凌晨三點鐘時,那個靈感又來了。它要設計一個實驗,以決定我在十七年前所提出的化學傳導是否正確。我立刻從床上爬起來,直接走進實驗室,照夢中的那個實驗設計,用青蛙的心臟做了一個簡單的實驗。」
實驗到五點鐘結束,證實了他的假說。他取出兩個青蛙心臟,將一個心臟浸泡在林格氏液中,刺激這個心臟的迷走神經(會使心跳速度減緩)。然後再將林格氏液灌到另一個心臟上,結果另一個心臟的跳動速度也緩慢了下來。這表示在刺激第一個心臟時,它的神經末梢分泌出某種化學物質流到林格氏液中,而這種化學物質也能作用於第二個心臟,使它的跳動速度減緩。這種化學物質後來被證實為乙醯膽鹼(acetylcholine),也是醫學界所發現的第一種神經傳導媒。
阿伽西茲和羅威的靈感並非來自「天啟」,而是在他們心中點點滴滴積累,在意識還無法對它們做全盤掌握時,就提早浮現於潛意識的舞台,但這種靈感經常是剎那即滅,意識必須即時將它「捕獲」,才有用處。
來自夢中的苯構造式與縫紉機
潛意識不僅比意識有更廣寬的視野,而且對偏狹的意識更具有「補償作用」。下面要介紹的凱庫里和何威的靈感之夢正說明了這種特性:
德國化學家凱庫里((F.KekuIe)在實驗室裡花了幾年的時間,卻一直無法找出苯的結構式來。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他坐在火爐旁打盹,在夢中他看見一串串的原子鏈像蛇一般繞動,當其中有一條蛇用口咬住自己的尾巴時,凱庫里如被電擊般驚醒,他覺得多年的問題已獲得了解決。像苯這一類的碳化合物,它的結構並非如他以前所想的是「開放式」的,而應該是像他夢中的蛇般,是密閉的環狀結構。凱庫里這個夢解決了化學上的一大堆難題,他後來向同事們說:「各位先生,讓我們學習如何作夢吧,也許我們能從夢中發現真理。」
美國的發明家何威((L. Howe)是縫紉機的發明者,但在發明它以前,卻對如何將針安置在縫紉機上苦思不得。有一晚,他夢見自己被一群野人抓走,野人告訴他,如果他不能在二十四小時內造出一架能縫紉的機器,他們就要用矛刺死他。夢中的二十四小時很快就到了,何威無法完成工作而將被處死,當野人的矛刺向他身上時,何威注意到矛的尖端有一眼形的洞。他從惡夢中驚醒,立刻了解到他所要改良的縫紉機,針孔應該像夢中的矛孔一樣,是在尖端部位。
原來凱庫里的意識一直專注於苯的結構式應該是「開放式」的假設中,他不停地苦思,卻到處碰壁。當意識休息時,潛意識在夢中浮現,它提出了一直為意識所忽視的、另一個完全相反的假設:苯的結構式應該像夢中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一樣是「密閉式」的。同樣的,何威的意識也一直認為縫紉機的針孔應該像普通針一樣是在頂端的部位,結果也是百思而不得其解,但當意識休息時,潛意識遂在夢中提醒他:他的意識錯了,針孔應像土人的長矛一樣留在尖端部位才對!
這就是潛意識對意識的「補償作用」。
「化身博士」來自一場恐怖的夢
在藝術方面,除了像前面所說的塔提尼及柯律治從夢中獲得一首樂曲或一首詩的靈感外,也有不少作家從夢中獲得一篇小說的靈感。但小說,特別是字數相當多、情節鋪衍迭宕的中長篇小說,與一首詩或一幅畫不同,它不可能完整地呈現於夢中,小說家在「捕捉」到夢中呈現的靈感後,通常還需靠自己的意識從事大量的藝術加工,始能成為一部感人而有意義的作品。這也正是紀德(A.Gide)所說「偉大的作品是由瘋狂(潛意識)所喚起,而由理智(意識)來完成」的意思。
史蒂文生(R.L.Stevenson)的《傑克博士與海德先生》(The Strange Case of Dr.Jekyll and Mr.Hyde)堪稱這方面的代表。這篇小說有時又被稱為《化身博士》,是十九世紀末西方相當有名的恐怖怪奇小說,書中的傑克博士是一個高雅、受人尊重的學者,但卻也是一個極端壓抑、假裝完美、殘缺的偽君子;而海德先生則是一個醜陋、邪惡的侏儒,他不義而放蕩。離奇的是,海德先生乃是傑克博士的「化身」,也就是說兩個人實際上是同一個人,導致「變形」的是一種奇異的藥粉。
史蒂文生說,這篇小說的靈感乃是來自他的一個夢。他本來就在構思要寫一個「雙重人」的故事,就在連續幾天絞盡腦汁後,他夢見「海德(醜惡的侏儒)因罪被追趕,在走投無路時,他服下藥粉,於是在追捕者的面前,他起了一場可怖的變形。」
也許是夢境太恐怖了,史蒂文生竟在夢中發出尖叫,而被妻子搖醒。這個夢境使他構思中的雙重人故事產生了結構上的改變,他覺得夢中「服下藥粉,而身不由己地變形」的場景,比他白天所想的「人為喬裝」要來得好,於是他花三天的時間,文思泉湧地寫了兩萬七千字。他得意地唸給妻子聽,但妻子卻認為整個故事的安排流於激情,而疏忽了「道德」的議題。最後他聽從妻子的建議,又再花三天的時間重新改寫,始成為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傑克博士與海德先生》。在故事結尾,傑克博士曾對他的另一面──海德先生提出如下的解釋:
「我自己在道德的層面認識到人有一種全然而原始的雙重性……,很早以前,甚至在我發現使它成為可能的靈藥之前,我就經常在分成兩個人的想法中耽溺於快樂。我告訴自己說,如果兩個自我都有各自獨立的身份,那麼生命的一切重擔都將煙消雲散。不義的那個自我可以走他自己的路,而讓正直的自我以安穩的步伐朝前邁進。」因為有這種「道德議題」的發揮,而使《化身博士》的故事更臻於完美。
是史蒂文生真實生活的回響
但史蒂文生為什麼會作這樣的夢?或者更進一步問:為什麼會在心中構思這樣的一個雙重人故事?如果我們追察他過去的個人經驗,會赫然發現,在真實生活裡,史蒂文生原也過著「傑克博士與海德先生」似的雙重生活,並因此而深受良心的折磨。
史蒂文生出身於一個體面而受人敬羨的家庭,他自幼即顯露出寫作方面的才華,不過卻因性格上的問題,而在青少年時代很不得人緣,多數人只是看在他家世背景的份上而忍受他。史蒂文生似乎也無法忍受自己,經常抱怨父母不瞭解他,他說:「我和父母相處得越久就越感到孤獨,而我又對這種感覺感到慚愧,結果使事情變得更糟。」
十七歲時,他進入愛丁堡大學工程系就讀,在大學裡被視為是一個偏離正軌的異端。但讓父母更感失望的是,史蒂文生不久竟然放棄好好的工程系不讀,而墮落成浪子,成天泡在愛丁堡的暗街裡,流連於煙霧迷漫而污穢的酒吧,與所謂「人渣」混在一起。這裡的人生準則和他出身的可敬社會完全不同,而可敬的社會也假裝這個地方和這些人是不存在的,史蒂文生被迫過著一種「雙重生活」。
如果這是人生的一個過渡階段,也許較易忘懷。不幸的是,史蒂文生在這裡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少女凱特,並打算和她結婚。父親對此當然是極為憤怒,威脅要斷絕他的生活費用。最後,史蒂文生屈服,而因為這樣,結果使凱特終生過著卑污不幸的生活。
直到三十歲,史蒂文生再度愛上一個比他大六歲的梵妮,而和她結婚後,在梵妮「如母親般」的照顧下,史蒂文生才又慢慢恢復正常的生活。
我們可以說,他想寫雙重人故事的動機、乃至他的夢,都和他過去的個人經驗有某種程度的關係。
夢中靈感的科學實驗
史丹福大學的狄蒙(W.Dement)曾在他的睡眠研究室做過一些「夢中靈感」的實驗。實驗對象是五百名大學生,狄蒙要這些學生先回答一份問卷,然後在上床就寢前,花十五分鐘去想由狄蒙所提出的類似「頭腦體操」的問題。第二天一早,學生們錄下他們記得的昨夜夢境,然後再花十五分鐘去想昨天未竟的問題。
狄蒙所出的問題,茲舉兩例如下:
問題一:字母O、T、T、F、F……代表一個無窮盡序列的開頭。決定這些字母的規則為何?又根據這個規則,接下來出現的兩個字母是什麼?
問題二:請看下面這些字母:H、I、J、K、L、M、N、O。它們代表一個字,這個字是什麼?
在數次實驗裡,狄蒙共收到一一四八份有效樣本,其中八十七個夢似乎和想解答上述問題「相關」,有五十三個夢屬「直接相關」,而三十四個夢為「間接相關」。但屬「正確答案」者則只有九個,而且其中兩個應該剔除,因為該二生在入睡前已為問題找到正確的答案。
夢中「靈感」出現的比例雖然不高,但卻頗饒趣味。譬如有一個學生報告說他作了如下的夢(和問題一相關):
「我正在畫廊裡參觀掛在牆壁上的畫。當我走過大廳時,開始計算畫的數量──一張、二張、三張、四張、五張,但第六和第七張畫卻不見了,只剩下畫框。我凝視空洞的畫框,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有某種神秘就要獲得解答。突然之間,我瞭解到第六和第七個空間正是問題的答案。」
問題一中的字母,依序是數字One、Two、Three、Four、Five此一無窮數列的開頭字母,所以接下來的應該是S、S(Six、Seven)。在入睡前思索這個問題的學生,於夢中用生動的視覺影像為問題提供了正確的答案。
另有一個學生報告說他作了如下的夢(和問題二相關):
「我作了幾個夢,所有的夢裡面都有水。在一個夢中,我在追獵鯊魚;在另一個夢中,我則在大海中玩衝浪;而在另一個夢中,我潛水時遇到一條梭魚;又一個夢裡,雨下得很大;在最後一個夢中,我則揚帆航向風中。」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正是「水」。題目裡的八個字母意指H to O,to與two同音,所以謎底是H2O,也就是「水」。這位學生雖然夢見與水相關的各種視覺影像,但卻無法聽從或無法理解此一來自潛意識的靈感,而認為第二問題的答案應該是「字母」 (alphabet),結果就錯了。
以慧根去捕捉夢中的視覺象徵
狄蒙所實驗的大學生,只花十五分鐘去思考那些難題,這跟凱庫里、羅威、阿伽西茲、何威等花相當長的時間去苦思他們的難題,在「用心」上,當然是不可同日而語,所以能有這樣的成績,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了。狄蒙所出的問題,類似我國的「燈謎」,經常要運用所謂的「水平思考法」(lateraI thinking),而它正是慣用邏輯推理等「垂直思考法」的意識較感陌生的,夢中的潛意識對它也許正具有補償作用。不過,跟前述偉大的科學家或藝術家的經驗一樣,夢中的靈感幾乎都是以視覺象徵的形式來呈現,要能捕捉到它,並有所領悟,恐怕還需要一些「慧根」,否則它是悄悄的來,又悄悄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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