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306 性與神秘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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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完全不神秘的世界,將是一個完全盲目與瘋狂的世界。  ——赫胥黎(A.Huxley)

性的「第三種知識」

  神秘主義(mysticism)是一個廣大而模糊的知識領域,它泛指超越尋常的感覺與思考,探索潛在的真理與智慧,並進而與一至大的「實體」(道、天或上帝)合而為一的理念及實踐。自古以來,性與神秘主義就一直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因為在人類的諸種行為中,性行為不僅能創造生命,其消魂體驗更是一種狂喜、出神、忘我的意識超越,它很自然地被認為是通往至福極樂及瞭解宇宙真理的途徑。

  如果說,神秘主義是有別於詩知與科學知的第三種知識,那麼性神秘主義就是人類對性的第三種知識,也就是說,除了生育與享樂這兩種功能外,它還是一種求知與得道的方式。性神秘主義在中國、印度與西洋都各有其傅統與信徒。

道家的房中術與煉丹術

  中國的性神秘主義以道家的房中術和煉丹術為代表,房中術與煉丹術事實上是二而為一的,乃是同一觀念在不同層面的外顯。這個觀念認為宇宙萬象是陰、陽兩種力量交互作用的結果,陰、陽是彼此相反而又互補的,它們既相生又相剋,其交互作用的至理稱為「道」,人若能把握這個「道」,近則保體養生,久則臨登仙境。

  我們先說煉丹術。金是自然界中永不敗朽的物質,煉丹術主要是欲煉就服食可以長生不老的「金丹」,所謂「金性不敗朽,故為萬物寶。術士服食之,壽命得長久」。但方士煉丹的過程卻充浦性的象徵意味,它最常用的兩種素材是硫磺與水銀,硫磺活撥猛烈,代表陽;水銀水性被動,代表陰﹔將這兩種物質摻在一起加熱、融解,象徵「陰陽交媾」,陰陽交媾的產物就是「金丹」,吃了可以延年益壽,還老返童。

  在道家的觀念裡,性行為不僅是官能的享受與慾望的發洩而已,更是陰陽這兩種宇宙力量在人類身上具體而微的展現。《素女經》裡的素女說:「凡人之所以衰微者,皆傷於陰陽交接之道。」精是生命的活力,男有陽精,女有陰精,「夫女之勝男,猶水之勝火也。」因此,男子一方面要保有自己的陽精,一方面要有規律地吸收陰精來保體養生。

  道家正統的房中術事實上就是另一種煉丹術,在房中術的各類古籍中,我們可以看到形同煉丹的各種術語,譬如女性生殖器被稱為「鼎」「爐」「玉門」「丹穴」等;男子「入房抱鼎」「放龜人爐」「臨鼎用事」乃是為了「鑄劍」「以求先天大藥」。而所謂「先天大藥」,指的就是女性在高潮時所洩出的陰精(其實只是陰道分泌的潤滑液)。

  《房術玄機》裡有一句話說:「鼎鼎原無鼎,藥藥原非藥,乃先天最上一乘無為妙道,保命延年。」要求得「先天大藥」,需要「擇鼎」,以「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五疾不犯,四體無虧,聲清言減。」「三五二八之鼎」為佳。在「熱爐鑄劍」時,為了不洩陽精,並吸取對方陰精為己用,需謹守「存、縮、抽、吸、閉、展」的六字延生秘訣(其實是一種性交延長術),「得藥」則「棄鼎端坐」。又經常使用一「鼎」求藥,藥性不佳,以「夜抱十鼎」(夜御十女)為上。但男子既可「採陰補陽」,女子也可「採陽補陰」,因此,性行為常變成「龍爭虎鬥」,有些房中術書籍甚至而將伴侶稱為「敵」者(本文旨在說明道家房中術的觀念,至於其細節,以後有機會再闡述評析之)。

  道家的房中術多少給人「淫邪」的觀感,但其正統認為,行房並非在行樂或行淫,而是在「行道」,不能有絲毫的邪念介人。所謂「凡待藥之時,即是靈官執鞭,鑒察護持,如一心行道,便能得藥成仙;若淫念一起,立墮三途惡趣,滅跡分形,可不慎歟。」理論上,「道」與「淫」是水火不相容的,但事實上其間可能只隔了一層紙。

怛特羅教的「輪寶供養」

  印度的性神秘主義以怛特羅教(Tantrism)為代表,怛特羅教在印度是僅次於印度教與佛教的第三大宗教(但三者彼此密切相關)。如果說印度教和佛教是想藉在此塵世上的苦修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出來,那麼怛特羅教則是想從在塵世的忘我與出神體驗來得到此生的解脫。

  怛特羅教的主神為女神莎克蒂(明妃,Shakti),她是宇宙大能的來源,她的配偶為男神濕婆(Shiva),莎克蒂與濕婆的「永恆擁抱」(交合)構成了宇宙,但其中做為動力來源的是莎克蒂,她的子宮是「噴出諸種能源與生命之口」,濕婆若失去了莎克蒂的擁抱,將只是一具屍體。

  男女交媾會產生新生命,是人世間最大的創造性能源,此一能源需與宇宙大能匯成一體,它的儀式稱為「輪寶供養」(Chakra-puja),舉行享受魚、肉、酒、穀物與性五種享樂。為了獲得提升與超越,這種儀式通常以打破世俗禁忌的方式為之,譬如必須屹牛肉(印度人是禁吃牛肉的),必須從事亂倫和雜交的性行為等。

  輪寶供養是三更半夜在特別的廂房舉行,當參加者進入廂房後,女性脫下她的胸衣,放在一個箱子裡,由儀式的指導者「上師」(guru)保管,當初始儀式結束後,每個男人到箱子裡拿一件胸衣,胸衣的所有人就是他今夜的「明妃」(莎克蒂),即使對方是他母親或姊妹亦然。然後一男一女圍著在中間的上師坐成一圈,上師身旁通常有一全裸的少女做為他的明妃,或者在地板中間畫一個巨大的女性生殖器來代表女神。

  五種享樂依序進行,最後的性交儀式需一面口唸真言,一面採行各種象徵神聖結合的姿勢,在出神忘我中,與宇宙大能合而為一。

  怛特羅教跟中國的道家一樣,認為男人是不完整的,需要藉女人之助來得到他肉體與精神的統合。女人在交媾達到高潮時,會釋放出某種能源,男人必須吸取此一能源,以為己用。因此,跟道家的「熱爐鑄劍」「抱鼎取藥」類似,他也必須防止自己精液的流失,並在女性高潮洩身時,透過會陰部肌肉的蠕動、瑜珈呼吸與意志力,吸取她的能源,沿著脊柱上升,最後在頭頂變成千朵蓮花。

中古世紀的「基督新娘」

  西方的性神秘主義可分為基督教(含天主教,下同)與非基督教兩大類,基督教的神秘主義其終極目標是要與上帝合一或與耶穌合一,但因為早期基督教的聖徒們認為性是罪惡的,所以男女交媾是越少越好,它更是不可能與上帝合一、獲得天啟或洞悉宇宙真理的途徑。又因為耶穌是處女瑪麗亞所生,他未受過任何性的污染,所以拒絕性交才是獲得救贖、與上帝合一的最佳途徑,也因此,神職人員都必須過禁慾的獨身生活。

  但基督教仍有它的性神秘主義,只是以另一種方式來呈現而已。在中古世紀,做為「基督新娘」(brides of Christ)的修女,其任職儀式就有點像婚禮,她的手指被套上一枚戒指,頭上則戴著新娘的花冠。在儀式中,她必須說:「我愛基督,我進入祂的床鋪。」當主事者給予和平之吻後,她就要「忘掉整個世界,完全脫離肉體,以熾熱的愛擁抱妳的救主,祂將從天堂下來,進人妳胸中的寢室,緊緊抱住祂,直到祂給予妳所祈求者。」

  這種儀式雖然是聖潔的,但卻有著性的象徵意味,有很多的修女都以熾熱的愛和耶穌基督「合而為一」。譬如聖.瑪麗格特.瑪麗.阿拉可(St. MargaretMarie Alacogue),她以小刀在自己胸前刻上耶穌的名字,因為疤痕難以常存,又用蠟燭去炙燒它;她有終生性的「口渴症」,也經常倒在地上,全身痙攣。又如克麗斯汀.埃伯拿(Christine Ebner)幻想自己在被耶穌擁抱後,懷了一個孩子,而在自己胸前心臟的部分用刀劃一個十字架,並將它撕扯下來。

  布勞貝金(Blaubekin)在成為修女後,心中則一直有個執念,她不知道「耶穌在受割禮後,祂的包皮到那裡去了?」其實她不必費心去思量這個問題,在中古世紀的歐洲,最少有十二個地方聲稱擁有耶穌的「聖包皮」(Holy prepuce ),而在查特瑞斯(Chartres)的「聖包皮」最具神力,只要「看它一眼」就足以使最不孕的婦女變成多產。

  基督教的性神秘主義帶有「被虐」的色彩,因為性是不被允許的,因此在要與上帝或耶穌「合而為一」時,被壓抑的性往往化為痛苦與折磨,但它仍具有性的含義。

伽德納巫教的狂歡祭典

  西方非基督教界的性神秘主義以伽德納巫教(Gardnerian witchcult)為代表,伽德納巫教是一種融合西方巫術與印度怛特羅教的教派,它信奉的也是女神,稱為「大母」(Great Mother),《暗影之書》(The Book of Shadows)則為其為「聖經」。《暗影之書》上說:

  「當你們有所需要時,一個月一次,最好是於月圓之夜,在隱密的地方集合來崇拜我,我(大母)是巫女之王。願意學習巫術的人聚集起來,我將教導你們未知之事,讓你們從所有的奴役中解脫。為了表示真正的自由,你們應該在儀式中裸體,然後跳舞、唱歌、饗宴和作愛——這一切都是在讚頌我。我是性靈的狂喜、塵世的歡樂與隨心所欲的愛。我是青春的秘門,生命的醇酒之杯。」

  伽德納巫教的入教儀式有三個階段:在第一階段,始信者需裸體、蒙眼、雙手反綁在背後,進入所謂「神力之圈」中,在巫師唸過巫術的各種禱詞後,始信者接受五吻(吻腳、膝蓋、生殖器、乳房與嘴唇)及四十鞭苔,然後在神前發誓絕不洩露秘密。發過誓後,巫師給他各種巫術的道具,並解釋其用途,譬如其中有一把黑柄匕首,是根據古代魔法書而設計的,這把匕首可以「積聚所有魔法的力量,懲罰反叛的精靈及惡魔,並說服天使。」通過這個儀式的信者,即成為初級巫師(婆)。

  在第二個階段,高級巫師問初級巫師是否願意「為學習而受苦及淨化」,在回答「願意」之後,即接受四十下鞭笞,並回過來鞭笞對方一百二十下。然後,巫師們大聲朗誦「大母的傳奇故事」,這些故事的結論是「人類生命中的三件大事是愛、死亡與重生,而魔法支配這三者,為了完美作愛,你必須回到你愛人的生時與地方,回憶過去,然後再愛。」通過這個儀式的「初級巫師」即成為「高級巫師」。

  第三階段則在「神力之圈」內進行儀式化的性交,性交儀式結束後,信徒將具有魔力的匕首沉入酒杯中,就像「女人接納男人一樣」。

  伽德納巫教的教徒一年舉行八次狂歡祭典(分別在二月二日、三月廿一日、四月卅日、六月廿一日、八月二日、九月廿一日、十月卅一日、十二月廿一日),典型的狂歡祭典是教徒們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掃帚與點燃的火炬,一邊以舞蹈的步伐朝聚會所前進,高級女巫則手持一個像勃起陽具的帚柄,大家圍成一個「魔法圈」跳舞。然後,高級男巫進場,他右手拿著魔劍,左手拿著一個木雕的勃起陽具。男巫與女巫互相交換五吻,然後祈禱召神降臨,舉行「蛋糕與酒的聖餐會」,蛋糕是用鹽、酒、飯、油及血做成的,呈弦月狀(崇奉月亮女神)。最後開始大慶典,狂歡跳舞,熄滅所有的燈光,自由作愛,不顧年紀與血親。

獸性與神性的糾葛

  從以上的介紹我們多少可以看出,性神秘主義是企圖解決人類獸性與神性兩難的一種嚐試。基督教的性神秘主義嚐試將這兩者分開,但並沒有十分成功,信徒仍經常以其改裝的獸性和神合而為一。而道家、怛特羅教及伽德納巫教,則嚐試藉儀式化的性行為,在追求神性過程中合理化他們的獸性。但不管那一種型態的神秘主義,都會涉及性,因為性一直是個獸性與神性糾葛的神秘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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