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301 慾望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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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種動物,在交配之後都是憂鬱的。  ——費靈格蒂(L.Ferlinghetti)

蠻荒之地的激情

  在南美洲的巴拉圭河流域,有一個叫卡都維歐(Caduveo)的民族,其婦女的裸身全塗滿了錯綜複雜的彩色圖案。初抵此間的歐洲白人,被這種喧騰、豔麗而狂野的肉體所吸引,在心靈的酩酊下,他們和這些婦女作愛,而在異國的叢林中體會了文明社會所缺如的激情。經過口耳相傳,不少歐洲男人千里迢迢來到巴拉圭河流域,從事性的冒險。最後,人類學家來了,這些男人以難抑的激情告訴人類學家說,雖然他們已垂垂老矣,但卻在這裡找到了生命的第二春,卡都維歐族少女彩繪的肉身讓他們「性」致勃勃,而認為那是他們生命中所經歷的最大性誘惑。

  在阿拉伯世界裡,婦女經年累月臉蒙著面紗,甚至連家裡的僕人都未目睹過她的廬山真面目。新郎通常也是在新婚之夜,揭開新娘的面紗,才第一次看到她的容顏。新娘的下體則比她的容顏更加白淨,不僅陰毛被拔或剔得一乾二淨,而且陰蒂或一部分的陰唇也早被割掉(女性的割禮),只留下一個「光潔」的洞口。「開羅家庭計劃協會」最近的一項調查顯示,在接受訪問的埃及年輕婦女中,有百分之九十坦承,她們一部分的陰蒂和陰唇都被割除過。住在尼羅河流域的魯畢安族(Nubians)婦女,即使時至今日,有些仍堅持將陰蒂割除,因為她們認為這樣比較「美」。

自然與人類的不同目標

  卡都維歐族少女的彩繪裸體,讓歐洲白人「性」致勃勃;但讓回教世界男人「興奮」的卻是白淨光潔的女體。性慾並不單純是生理的衝動,它還需要加上文明的修飾與個人大量的想像。

  當我們要衡量「性」在一個人的一生或他的整體存在中,扮演什麼角色時,我們立刻發現,「自然」與「人類」具有不同的目標。自然賦予我們生殖器官以及發動它們的性慾望,目的是在繁衍下一代.;,而在高度文明化的今天,人類想從性行為中得到的卻是肉體的歡愉與精神的舒暢。

  在一生當中,我們為了「自然的目的」而從事的性行為也許只有兩次(兩個孩子恰恰好),其他成千上萬次的性活動都是來自不同的心願。當然,人類的心願與自然的目的很難是完全相符的,但在所有的生理需求中,諸如飢餓、口渴、睡眠、禦寒等,沒有一種像性需求這般,在自然的目的與人類的心願之間有這麼大的差距。這個差距提供了人類反思及耕耘其慾望的廣大空間。而因為個人品味、生活際遇及文化架構、社會要求的不同,遂發展出各式各樣「吃蛋糕的方法」(滿足性慾的方式)。這些外貌上的分歧,為我們彰顯了性慾在本質上的詭異。

記憶中的慾火

  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說,性慾是人類下意識中最深邃、而且最強有力的一股衝動,但文化對它的約束也最多,其中最大的約束是「否認它的存在」。在很多文化裡,都有因「為神服務」或「為皇帝服務」而「不能有性慾」的人。中國古代宮廷裡的太監就是一個例子,照說,被「去勢」的太監失去了性的原動力,應該「心如止水」才對,但事實不然。從小就被切除睪丸做太監的人,長大後確實沒有性慾;但是在「已懂人事」的成年後才「去勢」的人,雖已失去了慾望之根,但仍有「性」致,而且還能性交。

  在西方的基督教世界,早期的聖者如聖.傑倫(St.Jerome)、聖‧奧古斯丁(St.Augustine)等,原先過的都是常人的生活(也就是有正常的性生活),在皈依之後才過完全禁慾的獨身生活,這些聖者的德行令人景仰,但他們仍需與其所誓絕的「罪惡」從事痛苦的心靈搏鬥。譬如聖.傑倫,獨自一人在沙漠中苦修,身邊只有聖書、十字架、鞭子和蜥蜴,但記憶中的慾火卻使他熱病似的想像裡,充滿了婀娜多姿的狂舞少女。而聖.奧古斯丁,雖極力抑制他白天的清醒意識,但對暗夜裡的夢思,卻完全無能為力。他經常向上帝祈禱:「請賜給我貞潔!但我一直未得到。」最後他說:「感謝上帝,我們不必對自己的夢負責。」

  「性慾」這種東西,當我們否認它的存在時,它仍頑強地啃噬著我們的心靈;當我們挖掉它的根,它仍是在我們腦海深處蠢蠢亂動的無形怪物。

孤獨而自毀的牧羊人

  性慾也許可以是「純然的想像」,但性的歡愉卻必須依附官能而存在。如果認為性就是官能享受,而刻意追求一波高過一波的享受,那麼無止盡的慾望終有一天會摧毀有限的血肉之軀。

  在赫希菲德(M.Hirschfeld)的醫學檔案裡,有這樣的一個牧羊人:他整天在荒郊野外與羊群為伍,為了排遣沈悶與孤獨,只能藉自慰(手淫)來發洩他過多的精力。也許因為在空虛的生活中找不到比這更美好的事,他一天自慰的次數高達十五次之多。在摩擦的快感中,日積月累,性器官終於變得像皮革般肥厚韌鈍,用手刺激已無法帶來太大的官能享受。最後,他竟然開始用器物來敲擊、割裂自己的陰莖,以求得更尖銳的感受;結果,因異物跑到膀胱裡,在三十歲出頭,即因手術而死亡。

  這個牧羊人也許因過度害羞,或因自慰而心懷罪惡感,他從未跟有血有肉的真正女人性交過,但卻死於自毀性的「縱慾」。純粹的官能享受無法克服生活的空虛,有限的肉體也無法滿足無限的慾望。

慾望的虛像

  在真實與想像、慾望與人生、心靈與肉體之間,我們必須找到一個接合點。在性治療專家卡普蘭(H.Kaplan)的病歷檔案裡,有這樣的一位A夫人:在嚴格的天主教家庭中長大的她,表面上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但內心卻有著不可告人的隱密性幻想。在和丈夫作愛時,她幻想伏在她身上的是一隻牛或一隻馬,或幻想自己被一群小流氓綁架輪姦。但有一天,在紐約的一條暗巷裡,她真的差點被一名暴徒強姦,就要成真的「美夢」卻使她驚惶、噁心;她抵死抗拒,總算幸運地逃出魔掌。事後,她覺得那簡直是一場恐怖的噩夢,她說:「如果有人真的要強姦我,我會殺了他。幻想使我熱情如火,但事實的痛苦卻使我冷若冰霜。」

  家教嚴格的A夫人,以「被迫從事性行為」的幻想來開啟她的快樂之門。在這些性幻想中,她從丈夫處獲得了甜美的快樂,但卻不願它們真的實現。慾望,就像我們透過一個針孔來觀測經由折射而形成的物體,它的「虛像」總是比「實體」來得龐大而魅惑!

「生命的另一條琴弦」被撥動了

  佛洛伊德認為,人類的文明部分來自性慾的昇華,這固然有它的道理;但性慾的發洩經常也讓我們發現自己體內原有一股洶湧澎湃的生命力,像生命的一扇窗口突然被打開,看到窗外是另一個五光十色的世界;或者像小說家勞倫斯(D.H.Lawrence)所說「生命中最隱密與黑暗的真實被觸動了」,而改變了整個人生。曼尼(J.Money)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生殖與性醫學專家,因為他工作的關係,有一位男士自動提供了他的外遇經驗給曼尼做參考:

  這位B先生相當不幸,因為他生來就有一種先天性的缺陷,陰莖出奇的短小,成年之後,勃起時只有五公分左右。基於明智的考慮,他和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結婚,他太太對性沒有什麼興趣,但對做一個賢妻良母卻有很大的渴望。三十五年來,夫妻兩人過著還算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

  但有一天,B先生認識了一位令他怦然心動的女人,他「出奇制勝」地鼓起勇氣對這位女士說,她是否有興趣和世界上最小的陰莖發生關係,結果他和這個女人成其好事,「美夢成真」。有趣的是,B先生的工作竟因此而發生了變化:他是一個音樂家,原來擅長於莫札特式古典音樂的作曲;但在有了外遇之後,「生命的另一條琴弦」似乎被撥動了,而開始寫後史特拉文斯基式,充滿表現與象徵的現代音樂。他的「人」沒變,但「生命的內涵」卻改變了。

  後來,B先生為了不願破壞自己幸福的家庭生活,而結束那段婚外情,但同時也寫不出那種奇妙的現代音樂曲譜了。「生命的某扇窗」再度被關上;曼尼說:「也許我們失去了一個畢卡索」。

  文明是來自「無由發洩的性慾之昇華」,抑是「宣洩性慾後的酣暢」,有時候是很難釐清的。

來自墳墓中的腐臭氣味

  亨利.米勒(Henry Miller)是一位頗受爭議的美國當代「問題作家」,他的小說,在內容比例上,有七五%是嚴肅的、有思想的創作,但是廿五%則是不知羞恥的色情描寫。他像杜斯妥也夫斯基一樣,有著「自我羞辱」與「當眾懺悔」的衝動,只是他所懺悔的是「性」。在據稱是自傳性質的小說裡,我們不時看到有關通姦、強暴與狂歡派對的粗鄙描述,譬如在The Tropic of Carprican這本小說裡,米勒說有一次他太太臥病在床,某天夜裡,鄰居的太太登門探病,這位太太穿著睡衣,她彎身伏在病床上,而站在她背後的米勒則撩起她的睡衣,兩人一邊柔聲安慰病榻上的米勒太太,一邊性交。

  但這並非「黃色小說」,密勒的筆鋒一轉,又談到種種的人性殘酷與社會不義,不厭其煩的告訴讀者,西方文明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也許米勒是不想戴假道學的面具,他要「完全對自己的心意誠實」,但奇怪的是,在這種不再虛矯、而且具有社會改革熱情的小說裡,我們卻嗅到了像來自墳墓中沈悶而腐臭的氣味,一種憂鬱的、挫敗的、死亡的味道。

  一九六○年代的美國,是一個「慾望大解放」的時代,有一個地下文學詩人吟哦出這樣的一個句子:「每一種動物,在交配之後,都是憂鬱的。」這也許是在飽饜慾望之後,目睹肉體的狼藉與心靈的荒蕪,才能有的感受吧!

慾望的「水」與「岸」

  慾望至大無形,千百年來,人類在不同的階梯上攀爬,希望「羽化而登仙」,達到渾然忘我、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但真正達到這個境界的人並不多。本文所呈現的,事實上只是慾望的某些變相圖而已,雖然滄海一粟,但已可由此窺知性慾在外貌上的分歧與本質上的詭異。

  「慾海無涯」,筆者無意叫人「回頭是岸」,但如果慾望是容易四處橫流、氾濫的「水」,那麼我們就需要一些東西來做為貯存它、引導它的「岸」,才能有江海湖泊的「深邃」,也才能出現「浪潮拍岸」時的「璀璨瑰麗」;事實上,所有肉體的歡愉與精神的酣暢,都發生在這個「岸」邊。雖然自然所賦予每個人的慾望大抵相同,但每個人都要自行去尋找他的「岸」。這個「岸」也許是文化、宗教,也許是愛情、婚姻,也許是道德、藝術,或其他千奇百怪的東西,但都代表一種約束的力量。

  誠如金賽博士(A.kinsey)在五十年前所言:「如果我們能深入這些問題的核心,那麼世界對每個人都將會是個較舒適的地方。」五十年後的今天,我們對這些問題的了解也許已比金賽多出了五十倍,從下篇起,就讓我們慢慢地了解這些「水」,還有這些「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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