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104 在空無途中癱瘓的自我

所謂傑作，是由瘋狂所喚起，而由理智來完成。    ——小說家 紀德

令自我藩籬鬆弛的迷幻藥

　　近年來，精神科醫師收集了不少正常畫家或精神病人在吸食、注射藥物（例如LSD、嗎啡）後，神遊太虛幻境時的作品，分析的結果，發現這些作品具有下列幾個主要特徵：自我的藩籬較鬆弛，較能捕捉潛意識的素材，思想奔放，注意力提高，對視覺意象變得過度敏感——特別容易帶有象徵和神秘的色彩，自我的機能退化，時而會伴生對宗教及神秘經驗的深邃包容力。

　　下面要介紹的這位天份極高的年輕畫家VM，一個染有嗎啡毒癮的精神病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他的繪畫裡，他用超越哲學來闡述癥結於內心的問題，當他無法用口道出豐饒的內在經驗時，就用圖畫來表示。它的形式和內涵與超現實主義作品有很多類似的地方，即將所有的意念、幻想和情感熔於一爐，依循自身內在的邏輯架構，將自我轉型，而以新的方式呈現出來。

哲學、宗教與嗎啡

　　VM今年（一九七六年）二十三歲，獨生子。他的外祖母和母親都是受過學院訓練的畫家。在求學時代，他是一個好學生，讀了很多有關哲學和宗教方面的著作，與人相處時，顯得深藏不露而且自我中心的色調很濃。當他還小時，即喜歡畫些以風景和花卉為題材的畫。中學畢業後進入藝術設計學院，他的母親在這個時候和他的父親離婚，此後他即與母親住在一起。

　　一九六八年，在同伴的薰陶下，他開始吸毒、喝酒，結果因而輟學，進入醫院。在醫院中，他和一位比他年長，也是因毒癮而入院的躁病女病人結婚。他的母親拒絕承認這樁婚姻，而且對他的抗議無動於衷。一九七○年，他即陷入憂鬱狀態中，且因無法忍受戒毒的折磨而意圖自殺，圖三三就是他這個時期的作品。在這一段期間內，他也開始廣泛閱讀基督教、佛教和瑜珈方面的著作，進食的時間不規則而且食量不足，夢想能進入涅槃的境界；或者幻想自己是基督，降臨塵世的彌賽亞，要拯救人類脫離罪惡的深渊。在畫裡，他老是將自己視為耶穌基督。

　　病人兩次被送進法庭，因一再竊取嗎啡而遭受審判，一九七一年住進精神病院，診斷是「分裂型精神變態與藥癮」。心理測驗顯示他的智力很高，受過極好的教育。住院期間，他顯得相當沉靜，時而拒絕進食或服藥，並且繼續閱讀他喜愛的著作及繪畫，藉以補償與其他病人和醫生相處時「個人的羞怯和不安全感」。

　　在接受治療後，他的心理症狀及與其他病人的關係都獲得改善，但仍堅拒參加一般的復健及職業治療，而不停地繪畫，根據他自己的解釋，他這樣做是為了呈現「潛意識經驗」，藉以解決被壓抑下去的衝突。

　　他繪畫的主題强烈受到自身哲學信念的影響。圖三四到三九表示嗎啡毒癮給他帶來的不幸衝突。圖四○到圖四五則代表他的哲學觀念和宗教經驗，死亡一再出現在他的畫面裡，儘管他對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耶穌的允諾充滿信念——將他從罪惡和死亡的淵藪中拯救出來。但理智上，他仍自覺他無法逃避目前的生活情境，他的道路已被惡魔所盤據。

在空無途中癱瘓的自我

　　圖三三：在空無途中癱瘓的自我　在這幅畫裡，病人看到了自己在面對一個空虛世界時，了無意義和指望的生活。畫中的人物扭曲而癱瘓，缺腿，左手形如鳥爪，被挖除內臟的腹部和面部疲態的表情勾劃出患者無能再生活下去的景況。眼前空洞的世界則以一個怪異的超現實圖案活生生的表示出來。

　　圖三四：垂死的嗎啡患者　這是一幅象徵性的自畫像，一朵罌粟花綣繞在他手上，背景中可見一黑色的十字架。畫中人物黄色的皮膚和紅色的頭髮仿同於罌粟花的顏色。

　　圖三五：嗎啡女神前的世界盡頭　對嗎啡患者的天啟觀點。毒癮者綠色的手象徵毀滅，正與罌粟花做垂死掙扎，蒼白的罌粟女神隱約可見。

　　圖三六：友人之死　這幅畫是病人為哀悼他的三位友人，因恣意吸食鴉片而死後不久的作品。畫的內涵及畫面的陰鬱具有憂鬱的特徵，一隻綠色的手從背景中孤寂地伸出，紅色的小徑是他的友人生前最後的足跡。

　　圖三七：超現實作品　畫面左邊只有一隻眼睛的形象代表人性的墮落，右邊的形象代表自然，但已了無生機；兩個形象兀自立於日落時的地平線上。患者的自畫像（前景中黃紅色的形象）類似狗的頭部，沒有表情的臉部缺乏生命的任何跡象，眼眶空洞，彷彿靈魂之窗已被挖去。嗎啡的破壞作用導致病人的非人化及世界的非自然化。

　　圖三八：我與星辰　在接受治療以前，病人無法戒掉嗎啡，而他自己也認為自己會受苦難的永恆折磨（圖中上部的兩個漩渦即為永恆的象徵。他總是開起一隻眼睛，閉著的眼睛有一蜘蛛網），覺得世界了無生氣，對他也了無意義。但在接受治療後，他舉起一隻手代表「停！」，並開始尋求解脫，點亮了「希望之星」。

　　圖三九：大地之眼　永恆十字架的象徵——太陽正升起，兩個十字架（象徵他兩個死去的朋友）及耶穌被釘死的十字架豎立在大地之上，病人仿同於受難的耶穌。在地平線上，「大地之眼」——耶穌之眼，同時也是病人之眼，將對所有事情保持永恆的注視。

基督途中的惡魔

　　圖四○：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象徵健康的紅色太陽已經逐漸西沉，而象徵毒癮的綠色太陽正在空中高照。紅色的太陽在十字架之後，綠色的太陽則在十字架之前。基督和逐漸西沉的太陽，以及聳立在地平線上象徵陽具的形象均以紅色來着色。基督的手看似發育不全，脚底則有流血而碩大的大姆趾，這幅畫代表了病人心中潛藏的性情結。

　　圖四一：基督途中的惡魔　這也是一幅超現實的作品。基督（右邊紅色的人形，病人的仿同）想像彌賽亞般行走於「健康」的道路上，但他碩大的左足却被釘住了，而且魔鬼擋住了他的去路。紅色的太陽下，屹立著「健頭世界」的廊柱。

　　圖四二：意識與潛意識心靈　在這幅自畫像裡，患者赤裸裸地坐在綠色的太陽之下，被他死去友人的手所圍繞，這些手向他指出「有意識」生活的明徑：「意識」位於他坐立的區域之上；在地平線上，健康世界藉著一株含苞待放的紅色小樹呈现出來，握拳的紅色巨手則代表患者希望戒絕毒癮的誓願，象徵毒癮的綠色太陽已不再發出光芒。

　　圖四三：時間、性與死亡　在紅色的太陽下呈現三個圖形：左邊的人形代表「時間」，頭部像一朵荷花，內含十三個圓狀物，象徵著患者住院已經十三個月。位於中間的形象代表「性」，一個肥胖而無頭的女性軀體，從她的右臂又長出第二個女性軀體來，表示患者對愛情和婚姻的渴望。右邊的形象代表「死亡」，沒有頭的男性軀體，挖開的腹部和流血的腸子暗示患者意欲切腹自殺。

　　圖四四：男與女　沒有頭部的紅色男性軀體（自畫像）是一個毒癮者，他無法思考，背離紅色健康的太陽（左）而轉向象徵毒癮的綠色太陽。健康的文明（左角地平線上的抽象圖案）正受到第二顆綠色太陽的威脅。畫中的女人被控縱容這個男人成為一個毒癮者，她以神話中的造型（半人半蛇）)出現，蛇和女人後右方的昆蟲都含有性的象徵意義，男人腰間誇大其形的陽具及頭部的陽具形象都支持這個觀點。

　　圖四五：亞當和夏娃　畫中的亞當又是病人的自畫像，夏娃則代表他此時希望能與之結婚的新女友。值得注意的是，頭部又從女性的形體上消失，畫面帶有性緊張的强烈意味，而且，代表毒癮世界的象徵（綠色太陽）首次沒有在畫面上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