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個人的一些聯想與感悟 4
就我個人來說，《六祖壇經》裡面讓我最感興趣、覺得最應該好好闡釋、宣揚的是惠能所提出的三十六對法，也就是：「出語盡雙，皆取對法。……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從現代思考學的角度來看，它可以說是一種典型的逆（反）向思考訓練，很可惜的是在過去並沒有受到應有重視。惠能教人運用這三十六對法，主要目的是想擺脫、超越個人的執念、偏見、斷見與常見，而從塵世的煩惱中解脫出來。但我覺得這麼好的思考訓練，如果只侷限於這種用途，那就太消極、也太暴殄天物了。
逆向思考也常被稱為另類思考或創意思考，也就是打破傳統的、單一直線的方式，朝反方向或不同的方向去思考，好像「腦筋急轉彎」，結果往往能讓我們發現意想不到的東西、產生新奇的點子，而為棘手的問題帶來解答。它是很多科學家或藝術家在從事創造活動，或是一般人在理解幽默時，最常運用的思考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禪師間的問答（或公案）總是充滿創意與幽默、而又發人深省的最主要原因。譬如有和尚問：「什麼是祖師西來意？」達摩祖師為什麼從西方的印度千里迢迢來到中國？對禪宗來說，這是一個神聖的問題，但香林禪師的回答是：「坐久了就會感到勞累。」 南台勤禪師則答：「一寸龜毛重七斤。」仁王欽禪師更答：「鬧市裡耍猴子。」這些答案看似歪七扭八，但也很幽默、很有創意或者說很荒謬，它們的共通點是「問聖以凡對」，也就是對問題做了反向思考。
古往今來，很多偉大的發現與發明都是來自這種逆向思考。譬如英國的勤納醫師發明用來預防天花的種牛痘法：人類曾經飽受天花這種傳染病的肆虐，過去的醫師都把思考焦點放在「有」天花症狀的病人身上，研究要如何來治療天花，但效果相當有限。勤納醫師則對天花進行逆向思考：「你看有，我就看無。」他把思考重心放到「無」天花症狀的健康人身上，特別是擠牛奶的女工（因為她們幾乎都不會得天花），結果他從中發明了種牛痘這種預防接種法，不僅防範於未然，徹底解決了天花對人類的威脅，而且開啟了免疫學這個嶄新的醫學領域，讓肺結核、小兒麻痹、腦炎、破傷風、百日咳等傳染病，也都因疫苗的接種而幾近絕跡。
這種逆向思考還經常給人豁然開朗的感覺。譬如德國化學家凱庫里發現苯的化學結構式：苯是含有六個碳和六個氫的有機化合物，凱庫里想找出它的化學結構式，原先他一直朝開放式結構（如酒精）的方向去思索，但都沒有結果。有一天他在打盹時，忽然看見那些化學元素不斷旋轉，最後變成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他從睡夢中驚醒，立刻了解苯的化學結構式應該像夢中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是密閉的，而的確也是如此。
凱褲裡的這種茅舍頓開，類似惠能所說的頓悟。而由開放式結構反轉成密閉式結構，其實也是一種逆向思考，所以逆向思考也是讓人產生頓悟的好方法，像凱庫里更是「一悟即至佛地」。但這種美好的經驗畢竟不多，我們再看下面這個例子：
作為現代工業與科技文明基石的發電機，它的發明也是來自逆向思考：丹麥的奧斯特發現金屬導線在通電後，附近的磁針會因而轉動，也就是電會產生磁場，這在當時是一個非常重大的發現。而英國的法拉第則對此進行了逆向思考——既然電會產生磁，那是否能把磁變成電？經過試驗，法拉第證實在磁場中運動的金屬導線會產生電流，然後他根據這個重大發現發明了發電機。但這個「然後」，並不是幾個小時、幾天或幾個月，而是法拉第經過十幾年辛勤的實驗、試誤、改進，最後才發明了理想的發電機。這也可以和我們在前面所說的頓悟之後需要漫長時間的漸修才能證得正果互相參照，而對想靠「奇想」就要一步登天的人，更具有警惕作用。
說到法拉第，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法拉第只有小學的學歷，小學畢業後就到裝訂場當小工，他的科學知識大都來自自學、聽演講、自己思考和自己動手做實驗，但卻被公認是繼牛頓之後最偉大的英國科學家。對佛教與中國思想界有重大貢獻的惠能，際遇跟法拉第有點類似，所以，重要的不是學歷，而是你是否用心思考，並加以驗證。
科學之外，在西方的人文領域裡，運用這種逆向思考的更比比皆是。譬如在「雞生蛋，蛋生雞」的無盡循環裡，多數人想到的是「一顆雞蛋只是一隻母雞製造另一隻母雞（或公雞）的工具」，但英國作家布特勒卻反其道而行，說：「一隻母雞只是一顆雞蛋製造另一顆雞蛋的工具。」看似俏皮話，卻是當代顯學之一的社會生物學——「一個生物體乃是ＤＮＡ製造更多ＤＮＡ的工具」此一基本觀念的先河。
又譬如原始民族對周遭的動植物經常擁有豐富的知識，過去的人類學家和一般文明人普遍認為，那是因為原始民族「覺得動植物有用，才去認識它們。」但結構主義大師李維．史陀卻認為那是因為原始民族「先認識了動植物，然後才知道它們有用。」這也是逆向思考（你說先，我就說後），它讓人想起莊子的「無用之用，乃為大用。」還有老子的「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你注意的是「有」，我就把重點放在「無」。連孔子都強調思考問題時要「叩其兩端而竭焉」，既要從事正向思考，也要進行逆向思考。
說了這麼多，目的是想讓大家了解，逆向思考是一種很有創意的思考方式，能為很多問題提供新觀點、帶來新的解決方案。中國過去不是沒有注意到這種思考方式，但都屬點到為止，只有惠能兼顧到正反兩邊（你說無，我就說有；你說虛，我就說實），而且提出頗為完備的思考訓練方法（三十六對法）。但很可惜的這種思考訓練不是用來探討宇宙的奧秘、事物運作的模式、疾病的根源……，不是用來回答「為什麼」等實際問題，而是想從塵世的煩惱中得到解脫。
看到無辜的孩子（特別是自己的親人）因傳染病而夭折，運用逆向思考說這是無、是虛妄、是生死不二、是緣起性空……，固然能減輕煩惱與痛苦，但我認為像勤納醫師運用逆向思考發明預防接種，讓孩子們接受疫苗注射，健康成長，才是在這方面免於煩惱和痛苦更實際而有效的方法。
解脫塵世的煩惱與痛苦有很多途徑，惠能是個出家人，他提供的方法比較像「出世法」，但身為一個現代人，除了用逆向思考來求得心靈的平靜外，更應該以三十六對法來「入世」，以逆向思考來面對、探討我們所碰到的各種大小問題與謎團，進而產生新視野、提出新觀念、找到新對策，這才符合惠能「你出世，我就入世」的要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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