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記】個人的一些聯想與感悟 3
我到以色列旅遊時,導遊是個年輕的猶太人,他除了沿途向我們介紹跟耶穌與基督教有關的景點外,也為我們講解猶太教和基督教的關係。照他的說法,猶太教的上帝高高在上,信眾須遵守繁瑣而嚴格的戒律;耶穌是猶太教的改革者,他的教義不僅拉近了上帝跟祂子民的距離,而且簡化猶太戒律。但耶穌在世時,皈依的基督徒並不多,真正到各地去宣揚耶穌教義,為基督教開疆拓土的則是使徒保羅,《新約聖經》諸書據信有一半是由他所寫。
在來到耶路撒冷時,看著這座被諸多宗教爭奪的聖城,我忽然想到了惠能和神會。如果說惠能是傳統佛教的改革者,建立了「直指人心,頓悟成佛」的禪宗南宗,那麼神會就是為南宗開疆拓土、並確立它在中國禪宗正統地位的使徒。
關於禪宗,素有「一花五葉」的說法,「一花」指的是讓禪宗脫胎換骨的惠能,「五葉」說的則是後來傳承惠能思想的溈仰、臨濟、曹洞、雲門、法眼五個宗派。神會和他的荷澤宗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但胡適卻特別推崇神會,不僅寫了《荷澤大師神會傳》,還將神會譽為「南禪的急先鋒,北宗的毀滅者,新禪學的建立者」。
在現存《六祖壇經》最早版本敦煌本裡,有一段記載:惠能臨終前,「上座法海向前言,『大師去後,衣法當付何人?』大師言,『法即付了,汝不須問,吾滅後二十餘年,邪法遼亂,惑我宗旨。有人出來,不惜身命,第佛教是非,豎立宗旨,即是吾正法,衣不合傳。……』」文中的「有人」指的就是神會,胡適特別看重這段話,他當然不會認為這是惠能具有預知的「神通」,而是推斷《六祖壇經》很可能是神會的弟子甚至是神會本人撰寫(當然還有其他理由,此處從略),添加這段話就是要凸顯神會的貢獻和地位。
雖然後來的學者多認為胡適的推論太過武斷而不表贊同,但神會確實是惠能的傑出弟子。神會原在神秀門下,在十四(一說十二)歲轉而來參拜惠能,當時即有一番精彩的問答,惠能頗為器重他。除中途曾短暫離開曹溪,神會一直隨侍惠能左右。當惠能說他不久人世時,弟子們「悉皆涕泣」,只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惠能還因此特別嘉許他(此說見於各版本)。而敦煌本說「大師言,『法即付了,汝不須問。』」也暗含玄機,這意思應該是在說惠能已經私下傳法給某人(很可能就是神會,一如當年五祖弘忍私下傳法給惠能),所以叫法海不用再問。當然,這些也多屬臆測。
唯一毫無疑問的是在「邪法遼亂」時,神會確實挺身而出,「不惜身命」,與人辯論「佛教是非」,「豎立宗旨」,確立惠能為禪宗六祖的正統地位。其實,據宗密大師的說法:「(惠)能大師滅後二十年中,曹溪頓旨,沈廢於荊吳;嵩岳漸門,熾盛於秦洛。普寂禪師,秀弟子也,謬稱七祖,二京法主,三帝門師,朝臣歸崇,敕使監衛。雄雄若是,誰敢當衝。」意思是在惠能死後,主張頓悟的南宗,即使在南方也是花果飄零、氣若游絲;反倒是主張漸修的北宗在北方非常興盛,神秀和他的弟子普寂,都被奉為國師,普寂還尊神秀為禪宗六祖,自稱是七祖,當時的王公貴族多趨附禮奉,勢力龐大,無人敢攖其鋒。這讓隻身棲息於河南龍興寺的神會心中極為不平,他除了獨力弘揚南宗頓教外,還數次在滑台(河南滑縣)召開「無遮大會」,與北宗諸門人展開激辯。
神會力主惠能的頓教才是繼承五祖弘忍的正統,更有弘忍所傳袈裟為證,並以此判定神秀實為旁支,所傳漸門也違背了弘忍的教化。在人多勢眾、又有皇族撐腰的北方,要如此大聲疾呼,確實需要莫大的勇氣。但神會說:「我今為弘揚大乘,建立正法,令一切眾生知聞,豈惜身分。」神會辯才無礙,加上以正統自居,正氣凜然,舌戰北宗群雄,大大挫折了北宗的氣焰。他也因此得到兵部侍郎宋鼎的賞賜,請他前往住錫洛陽荷澤寺,深入北宗的心臟地區,宣揚惠能頓教,並繼續抨擊北宗。北宗為了拔去眼中釘,竟請支持他們的御史盧奕出面,誣告神會「聚眾謀反」,神會因而被貶謫放逐。這些都相當吻合敦煌本的說法。
後來發生安史之亂,郭子儀等奉命平亂,但缺軍餉,神會被公推出來主持納稅度僧的活動,將所得稅款財帛全部做為軍費,對平定戰亂提供莫大的助力,也因此得到郭子儀和唐肅宗的賞識與尊重。神會藉此機緣,由廣州節度使韋利見出面,請六祖惠能袈裟入宮內供養,這等於明白宣示惠能才是禪宗真正的六祖,而且由政府出面確立頓教的正統地位。神會死後三十年,又由朝廷下敕,立神會為禪宗七祖。
整個情勢來了一個大翻轉,雖然不像胡適所說北宗因而被「毀滅」,但聲勢和信眾確實受到很大的折損,到唐朝末年終至銷聲匿跡,而南宗則日漸興旺,成為禪宗唯一的代表。這樣的歷史發展,最少告訴我們下面兩件事:
一是即使像禪宗這樣一個出世、強調清淨、眾生平等的宗教團體,裡面依然存在著激烈的名份與權力鬥爭。惠能和神秀系出同門,兩人都在世時,雖頓漸有別,但各據一方,還能和平相處,而到了第二代,弟子們各護其師,那就一山不容二虎,非要定於一尊,彼此打個你死我活不可。而在鬥爭時,彼此又都引進政治勢力做為自己的籌碼和奧援,仗勢來打擊對方。這些都跟惠能所說的「無諍」相去甚遠。
一是師父儘管優秀,但能有一個或幾個好徒弟來大力宣揚,才是讓自己的學說能廣為流傳的關鍵。惠能如果沒有神會這個好徒弟,那麼他的頓教還有《六祖壇經》,能否流傳至今很難說,最少不會有今天的聲勢。而神會本人儘管優秀,也有著作,可惜徒弟們平庸,他的荷澤宗傳了四代就消失了,神會的著作也因此大半從人間蒸發。
前面提到敦煌本裡說「有人(即神會)出來,不惜身命,第佛教是非,豎立宗旨,即是吾正法。」這段話,在惠昕本裡還在,而且更明確地說「有一南陽縣人」。但到了篇幅大量增加的宗寶本卻反而被刪掉了(不過在記載神會初來參拜惠能,兩人對話的結尾,多了一段其他版本沒有的:「祖師滅後,(神)會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盛行於世;是謂荷澤禪師。」)
有趣的是,宗寶本在惠能臨終前,反倒增加了另一則預言:「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出家,一在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昌隆法嗣。」據考證,預言中的出家人是馬祖道一,在家人是龐蘊。為什麼「建立吾宗」的人會變成馬祖道一?這段文字又是什麼人添加進去的?那就請明智的讀者們各憑己意去揣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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