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記】個人的一些聯想與感悟 2
《六祖壇經》有很多版本,現在坊間通行的版本是宗寶本,我的閱讀和論述根據的都是這個版本。研究版本原是專家學者的事,對我個人和現代讀者來說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但在閱讀和論述過程中,宗寶本的某些內容,特別是涉及到「神通」的描述,卻讓我感到納悶和懷疑,我是學科學出身的,不只讀書要有懷疑精神,有了懷疑還要去查證,所以就想看看其他更早的版本怎麼說。看了以後,才知道「版本學」裡有很大的學問,透露很多玄機。
據專家考證,《六祖壇經》最少有六個版本,我只提最早的敦煌本(約成書於公元七三三至八○一年之間),隨後的惠昕本(公元九六七年)和目前通行的宗寶本(公元一二九一年)。敦煌本字數為一萬兩千,惠昕本一萬四千,宗寶本則多達二萬一千。增加的部分可分兩大類:一類是教義,譬如惠昕本就比敦煌本多了「傳自性五分法身香」,宗寶本則又增加了很多弟子和僧尼向惠能請益的問答。它們在呈現的次序上雖然有所不同,但宗寶本無疑是最完備的,關於教義,我們在前面都已談得差不多了,這裡就不再贅述。
另一類是惠能的經歷行止,敦煌本的描述較簡略,而後出的版本不僅越說越詳細,還增加了原先沒有的內容,譬如宗寶本就增加了惠能到法性寺,與兩個和尚發生「風幡之辯」,還有接受印宗剃度的情節。其中有些可能是參考其他資料(譬如《曹溪大師別傳》),但有的則不知來歷,甚至無中生有。我們就先從簡單的說起:
當神秀作了偈子後,不識字的惠能從後院來到前廊,也想作偈。敦煌本只說惠能「請一人讀」,又「請得一解書人」將他作的偈子也題在壁上,但到了惠昕本和宗寶本,這個「某人」就成了「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這種年代越晚的人對以前發生的事反而知道得越詳細,其實是說故事者慣用的瞎掰手法,我們知道就好,但因無關宏旨,也不必深究。
但有些添加則有特殊的含意。譬如砍柴維生的惠能因聽人誦念《金剛經》而前往黃梅拜見五祖弘忍,敦煌本說的是「惠能聞說,宿業有緣,便即辭親,往黃梅馮墓山禮拜五祖弘忍和尚。」但到了惠昕本和宗寶本,則添加為「惠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親。」與寡母相依為命的惠能為求佛法而離開母親,在中國社會裡是比較讓人難以接受的,所以加進這一段,讓惠能成為一個考慮周詳的孝子,也是合情合理,一再追問它是否屬實,就顯得不近人情。
而在惠能得到衣缽,五祖送他到九江驛,敦煌本只提到五祖交代惠能:「汝去努力,將法向南……。」說完,惠能就「辭違已了,便發向南」。但惠昕本和宗寶本則增加了師徒上船,師徒搶著要搖櫓,然後帶出惠能的一番話:「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藉「渡江」來凸顯惠能「自性自度」的基本精神,更能讓人心領神會,這樣的增添,不僅無可厚非,反而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但有些增添則屬畫蛇添足。譬如當弘忍要眾弟子作偈來表示修行的境地時,三個版本都對神秀如何徬徨、心中如何天人交戰、又如何趁半夜無人時,將所作的偈子題在廊壁上;事後弘忍將他喚進內堂,兩人在密室裡如何交談,神秀出來後又如何神情恍惚、焦慮不安,都繪影繪聲,作了生動而詳細的描述。但這是惠能在向大家說明自己的經歷,他又不是神秀肚裡的蛔蟲,怎麼會知道這些?這其實是小說慣用的全知觀點筆法,只能說越描越糟。
而最讓人難以苟同的就是宗寶本裡添加了很多「神通」的情節。首先,弘忍在傳法給惠能後,提醒他「汝須速去,恐人害汝」,宗寶本說:「惠能啟曰:『向甚處去?』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這是在強調弘忍有預知能力,要惠能到了懷集縣就停止,到了四會縣就躲藏起來;後來也都應驗了。但敦煌本和惠昕本都沒有這樣的內容,弘忍只交代惠能往南走,「三年勿弘此法」或「五年勿說佛法」,這是合理的判斷;但宗寶本卻無中生有地多了上述對話,用意顯然是要讓讀者相信弘忍具有預知能力。
而當惠能往南走時,在大庾嶺被陳惠明(敦煌本為陳惠順)追上時,敦煌本和惠昕本都說:「惠能,即還法衣,又不肯取。『我故遠來求法,不要其衣。』惠能交出法衣,陳惠明卻說他不要法衣。但到了宗寶本,卻成了「惠能擲下衣缽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表示法衣具有「神力」,讓惠明「提掇不動」,添加這樣的情節,顯然也是為了賣弄「怪力亂神」。
還有,神秀曾派弟子志誠到曹溪來打聽惠能如何說法,但不言來處。敦煌本和惠昕本都說志誠聽法「言下便悟,即契本心」,於是自己從聽眾中起立禮拜,說他是來自神秀的玉泉寺。這段經過到了宗寶本卻變成:惠能說法時,對聽眾說:「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被識破的志誠這時才「即出禮拜,具陳其事。」這種故意顛倒順序,目的也是為了讓大家相信惠能具有「神通」的能力。
以上幾則是宗寶本根據敦煌本和惠昕本的原有記載「改編」而成,另有更多則是自行添加的,譬如在〈機緣品〉說惠能某天想要洗他的法衣,苦無美泉,於是到寺後五里許,將錫杖往地上一振,「泉應手而出,積以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頓漸品〉更神奇,說北宗門人派張行昌來行刺惠能,「師心通。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拔劍加害。祖舒頸就之。行昌揮刃者三。悉無所損。」而在最後的〈附囑品〉,惠能又預言「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頭上養親,口裡須餐,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後來的確有一位高麗和尚要來盜取惠能真身的頭顱,但事敗被捕,當時的刺史就姓柳,縣官姓楊。這很可能也是宗寶本一路走來慣用的顛倒順序手法,有趣的是弟子方辯在為惠能製作真身時,「門人憶念取首之記,遂先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入塔。」我們前面已提過,為了讓真身保持堅挺端坐之姿,用鐵葉、鐵桿、漆布固定頸部乃是必要的步驟,但在宗寶本裡卻成了「預防盜頭」的特殊防範,真讓人有點哭笑不得。
總之,比較版本後可知,現今通行的《六祖壇經》裡的「神通」部分,都是後人添加的。佛教素有「神通」的說法,認為一個人修行到最高境界,就能超凡入聖,有他心通、天眼通、宿命通等,宗寶本也許為了表示惠能已修行到家,所以具有「神通」的能力;但對像我這樣的一個現代讀者來說,我讀《六祖壇經》想得到的是惠能的思想和教誨,這些硬塞進來的「神通」,不僅多餘,反而是在折損《六祖壇經》應有的意義和價值。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什麼能預知未來的「神通」的話,那麼我覺得不搞「神通」的敦煌本,反映的是禪宗在唐朝時的開大門走大路,而宗寶本的大搞「神通」,正預示了禪宗在元朝以後,已走上了衰敗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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