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044 崇古主義:「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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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在迷障中,深刻文化的反省 4

  在《論語》裡,孔子和王公大夫、弟子們暢談了很多為政之道,而他自己在魯國也有四年的從政經驗,並官至大司寇,攝相事,表現不錯。但因魯定公沉迷酒色,他憤而辭職,帶著弟子周遊列國,希望能在別的國家找到施展其政治抱負的機會,曾充滿期待與自信地說:「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子路)但很可惜事與願違,他的希望落空,也成為他一生中最大的憾事。

  不管是在魯國或其他國家,如果孔子能有實權與時間來貫徹他的政治理念,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呢?這看來似乎是個沒有什麼意義的「假設性問題」,其實不然,我們如果能認真思考一下,那就會衍伸出一些很有意思、直到今日仍餘波盪漾的議題。

孔子在當大司寇時如何施政?

  當孔子在魯國擔任大司寇兼攝相事,掌握相當權力後,推行了哪些具體的政策呢?《史記.孔子世家》只提到孔子為了削弱當時三家權貴的勢力而「墮三都」(但這件事卻功敗垂成),「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但此舉受到後世儒家學者質疑),「與聞國政三月」就「粥羔豚者弗飾賈(商販不再瞞天要價);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拾遺。」但怎麼辦到的?司馬遷只給結論,不說方法,讓人納悶。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做一些合理的推測:

  「為政以德」只是一個基本大綱,它必須有具體的施行細則。孔子生存於春秋亂世,我們從他的感嘆禮樂崩壞,對堯、舜與周公的緬懷和推崇,還有「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 吾從周。」(八佾)「君君、臣臣」(顏淵)「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在東方建立一個西周)!」(陽貨)等說法可知,他推行的政令應該有比較濃厚的復古色彩,很可能會參考、甚至恢復周公的禮樂制度。事實上,他在魯國的墮三都與誅少正卯都與此有關。

  雖然我們無法確知孔子具體的施政措施,但幾乎可以肯定他應該是一個保守的「崇古主義」者,認為美好而理想的社會只存在於古代,如今要建立理想社會最有效而直接的方法就是「恢復傳統」。這跟他「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述而)的人生態度是一脈相承的。

王莽「托古改制」的結局

  孔子雖然為沒有機會貫徹他的政治理想而抱憾,但後來倒是有一個人將類似的理想付諸實現,那就是王莽。王莽出身於西漢末年的外戚豪門,非常喜歡《論語》的他,事母至孝、生活簡樸、待人謙恭,是當時的道德楷模;而他更大的抱負是想完成孔子的遺願,恢復禮樂崩壞前的禮治,因而在掌握實權後,就逼孺子嬰以「禪讓」之名將皇位傳給他,並開始大刀闊斧「托古改制」,仿照周朝的制度推行新政。

  新政的主要內容有:推行西周封建,恢復巡狩之制,依時舉行郊祀及大射等古禮。依禹貢而分天下為九州;據周禮,恢復百官古時之稱謂。將土地收歸國有,更名為「王田」,如周朝的「井田」。改奴婢為私屬,不得買賣。仿照《周禮》推行「五均」、「賒貸」和「六管」等管控經濟活動與物價的政策。改革幣制,以金、銀、龜、貝、錢、布為貨幣,嚴禁人民私自鑄錢等等。

  結果是民怨四起、天下大亂,不過十餘年,王莽所建立的「新朝」就覆亡,他也被百姓分屍,一場「托古改制」的政治美夢也跟著灰飛煙滅。

孔子、老子、陶淵明都是崇古主義者?

  當然,王莽的失敗牽涉到很多複雜的因素,但他的作為至少提醒我們:「文獻上所描繪的美好而理想的古代社會與制度」是一回事,「想在當前環境重建或仿照它們結果會如何」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問題是這些古老的文獻雖然可能有美化與誇大之處,但也從未要求、奉勸後世的人要仿效它們,那為什麼孔子和王莽在摩想或擘劃一個理想社會時,都認為它只存在於古代,我們所能或應該做的就是「恢復傳統」,而不是衡量當前環境與條件,自己提出一個前所未有的遠景與將它付諸實現的藍圖呢?

  因為孔子和王莽都是「保守的崇古主義者」,似乎是一個很好的答案。但如果我們放大視野來看,會發現不少人其實也都有類似的看法。譬如在很多方面都跟孔子持不同見解、而且批評孔子仁義觀的老子,他心目中的理想世界見於《道德經》第八十章:「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他想回到的世界比孔子所嚮往的周朝、堯舜還要古老而遙遠。

  也許因為老子和孔子都生活於民不聊生的亂世,相較之下,純樸的古代世界就顯得特別有吸引力。但似乎也不盡然,譬如陶淵明所處的時代,中國已由混亂又回復一統,但《桃花源記》裡的那個理想世界,同樣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美麗舊世界」。

西方的烏托邦總是指向「未來」

  自古以來,西方的哲學思想家對他們所處的現實世界同樣感到不滿,也嚮往一個理想的社會,譬如古希臘的柏拉圖就寫了一本《理想國》,但他的理想世界卻不存在於古代,而是他根據個人的觀察、思考,自行創建的一個虛擬國度,「理想國」裡最理想的領導者,稱為「哲學家皇帝」,必須具有充分的哲學和數學訓練,愛好真理和知識,並把真理和知識傳播給人民。這樣的「理想國」如果能實現,也只會存在於「未來」。

  西方人習慣將理想的國度稱為「烏托邦」(Utopia),原文來自兩個希臘語的詞根:ou意為「沒有」(另一個說法eu意為「好」),而topos則是「地方」的意思,兩者合在一起意為「沒有的地方」或「好地方」。所以,理想的國度是「過去所沒有的」,這也是為什麼西方人所臆想的「美麗新世界」都是指向「未來」的最大原因。

「半部論語治天下」背後的心態

  北宋開國功臣、名相趙普是趙匡胤最信任的心腹兼謀士,在趙匡胤由「黃袍加身」稱帝至統一中國的過程中居功厥偉,有人說他只讀《論語》這本書,太宗趙匡義因此問他,趙普回答說:「臣平生所知,誠不出此,昔以其半輔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輔陛下致太平。」這是「半部論語治天下」說法的來源。

  雖然「周禮治天下」已換成了「論語治天下」,而趙普同樣沒有具體說明他用《論語》的哪一個觀點解決了哪一件棘手的事,但大家還是將這樣的一句「空話」奉為至理名言。它反映的其實是同樣的「崇古主義」:美好而理想的世界不僅只存在於古代,我們要解決當前的問題,還是必須回到「過去」,從「傳統」裡去找尋藥方和靈感。

擺脫正反兩面的崇古主義

  歷朝皇帝對孔子的尊崇,以一兩千年前的「四書五經」作為科舉考試的題目,當然也是這種「崇古主義」的一環。但從清朝末年開始,我們又看到另一種奇特的現象,那就是在為中國的積弱尋找原因時,大家依然到「過去」找答案,認為錯誤和無能的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古代」的孔子、四書五經等,他們才是「元凶」,所以要「打倒孔家店」!如此「抬舉」古人和傳統文化,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崇古」,可以稱為「負面的崇古主義」。

  一百多年來,正面和負面的「崇古主義」一直在拉扯,看似勢不兩立,其實有著同樣的思維:在為問題找答案時,總是「回顧多於前瞻」。要說這是中國異於西方的思維取向也許稍嫌草率,但卻是我們今天解讀《論語》時,應該避免掉進去的思維陷阱。

  《論語》,既不是毒藥,更非什麼靈丹。讀完了,我們就要闔上它,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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