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9099 我仇有疾:胡適與榮格對《易經》的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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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調和陰陽:站在傳統與現代的交叉路口 9

  心理學大師榮格在《回憶、夢與反省》(Memories,Dreams,Reflections)一書裡,曾提到在一九三○年代,他和胡適的一次見面:對《易經》情有獨鍾的他,興趣盎然地問這位來自中國的哲學家對《易經》的看法,但胡適的回答卻是:「那不過是一種古老的魔法,沒有什麼意義!」榮格問他有沒有用《易經》占卜的實際經驗,胡適倒是提到了下面這個經驗:

  有一次他和某位友人同行,友人告訴他正被愛情所困,兩人剛好經過一座廟宇,胡適開玩笑地對朋友說:「你不妨進去求個籤吧!」於是兩人進廟裡求籤。榮格問胡適籤詩裡的神諭是否準確?胡適不太情願地說:「的確有點準。」而且胡適基於好玩的心理,自己也問了個問題,然後求籤。榮格又問:「那它是否提供你一個有意思的答案呢?」胡適有點猶豫、不自在地說:「哦,也可以這樣說,如果你希望做這種解釋的話。」

  這顯然是一次不太愉快的見面與交談。我並沒有在胡適的著作裡看到他提到這件事,而對榮格的說法,我最先想到的是他在《回憶、夢與反省》的開場白裡所說的:「神話在表達生命時,遠比科學來得精確。因此,我現在要說的是有關我個人的神話。……這些故事是否真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是我的真理。」我想他以上面的方式描述這件事,是想傳達他所相信的如下「真理」:

  他認為《易經》蘊含了中華文化的古老智慧,也是他「共時性」理論的先驅。但像胡適這樣的現代中國知識份子,自己明明有一些奇妙的經驗,卻依然認為《易經》是「古老的魔法,沒有什麼意義!」這讓他覺得難以理解,也認為非常可惜。但榮格可能無法體會置身於百病叢生的中國社會裡的胡適,對傳統文化所懷抱的苦澀心情。

  胡適曾說英國的赫胥黎教他怎樣懷疑,美國的杜威教他怎樣思想。在他以懷疑的精神去思考卜卦、抽籤等中國古典預測術,在缺乏能驗證其為真的科學證據時,自然會認為它們是古老的迷信。但榮格卻偏偏對一些個別的「有點準」或「有意思的答案」感興趣,認為其中可能隱藏了未被發現的真理。我想,胡適與榮格間的不愉快除了來自「普遍性」與「個別性」間的齟齬外,他們對《易經》所懷抱的不同心情應該更具關鍵性。

  榮格對《易經》和中國文化抱持的是一種浪漫、詩意的態度,但想作一個振衰起敝的知識份子、特別是身為新文化運動健將的胡適,不僅不可能有那種「閒情逸興」,所有傳統的儒家經典都是他要重新嚴格檢驗、批判的對象,而形同中國民間諸般迷信、魔法與巫術淵藪的《易經》象數學,更是他極力要推翻、掃除的對象。他在《中國古代哲學史》裡說:「我講易經和前人不同。我以為從前一切河圖、洛書、讖緯、術數、先天太極,……種種議論,都是謬說;如今若要懂得《易》的真意,須先要把這些謬說掃除乾淨。」

  胡適比主張經傳分離的高亨等人更激進,認為「象數易」本質上就是迷信,連談都不用談;至於「義理易」(及其他重要經典),也應該在尊重事實、證據,辨偽求真的前提下,「翻成人人可解的白話」。從今天的角度來看,當年胡適的觀點顯得有點偏激(他自己後來已有所調整),但他強調科學的治學方法還是值得推崇。

  而榮格雖然對各種神祕難解的現象有著濃厚的興趣,但他也絕不會只停留在浪漫、詩意的描述裡,他曾對他的「共時性」理論做過統計學的研究,也對一些具有「特異功能」的靈媒作過科學實驗,嘗試提出一個詮釋模式。他的治學方法同樣是科學的。

  對於《易經》及其衍生的問題,榮格跟胡適關注的重點也許不一樣,但他們都強調理性思考對了解問題的重要性。最後,想再提一件事:原本認為卜卦能提供他「有意思答案」的榮格,有一段時間經常用《易經》的方法自己卜卦,但到晚年卻完全不再卜卦了,有人問他原因,他說:「我寧願在黑暗中探索,等待潛意識自發的湧現出來指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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