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調和陰陽：站在傳統與現代的交叉路口 8
中國自從和西方文明接觸後，在排斥與接納間，歷經長期而痛苦的交融適應期，最後，中國接納了很多西洋的東西，譬如數學、物理學、化學、地質學、生物學等，現在已無所謂「中國數學」、「中國物理」、「中國化學」之類的學問（學科），中國幾乎全盤接受、融入了西方在這方面的見解。惟獨在醫藥方面，「中國醫學」卻仍然和「西方醫學」分庭抗禮，中醫、西醫、中藥、西藥依然各有門戶，也各有病人。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呢？
我想除了醫藥處理的對象是複雜的人而非簡單的物之外，跟《易經》也有相當程度的關係。一般認為，成書於戰國至西漢年間的《黃帝內經》是中醫學最早的經典作品，它對人與自然關係、人體生理、病理及疾病治療原則等觀點，都讓人想起《易經》，譬如它說：「故陰陽四時者，萬物之終始也，生死之本也。」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的作息與攝養都應該配合、順應自然的陰陽與四時變化之理。「所以聖人春夏養陽，秋冬養陰，以從其根。」如果違逆自然，「逆其根，則伐其本，壞其真矣。」「逆之則災害生，從之則苛疾不起。」疾病主要是來自陰陽失調。而治療的基本原則就在於「謹察陰陽所在而調之，以平為期。」譬如用寒來治熱，用熱來治寒，以期達到或恢復陰陽平衡的狀態。
《黃帝內經》的陰陽觀有很多層次，譬如它說：「夫言人之陰陽，則外為陽，內為陰。」意思是人是由內外兩個部分構成：外在環境是陽，身體是陰，環境與人是個整體，環境與身體產生矛盾、衝突，「陰陽失調」而生病，這種醫學上的「天人合一」觀在今天依然是個很好的觀念。就人來說，也有陰陽之分，男人是陽、女人是陰；就身體來說，背部為陽、腹部為陰；就臟腑來說，肝、心、肺、脾、腎為陰，而膽、胃、大小腸、三焦和膀胱為陽；雖然後來的分類過於繁瑣與想當然爾，但在治療時，會考慮到病人的性別、體質，而給予不同的藥物和劑量，這點也很值得現代的醫師參考（過去的西醫幾乎都不會去注意這個問題）。
《黃帝內經》不只跟《易經》一樣，有濃厚的「天人合一」觀，而且更進一步說：「天圓地方，人頭圓足方以應之。天有日月，人有兩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竅。天有風雨，人有喜怒。天有雷電，人有音聲。天有四時，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臟。天有六律，人有六腑。天有冬夏，人有寒熱。」然後又引進五行之說，認為心屬火、脾屬土、肺屬金、腎屬水、肝屬木，再搭配五官、五色、五味；而以五行相生相剋的理論去論證器官之間與食物、藥物的交互作用。我覺得這就好像《易經》以八卦的屬性及相互作用去解釋萬事萬物，都因為硬套框框、穿鑿附會，而掉進一個看似完美、但其實是封閉而虛構的知識迷宮裡。
唐朝的孫思邈在《千金翼方》裡說：「醫者，意也。善於用意，即為良醫。」這個「意」有人說是思辨、領會，有人說是臆想，它讓我想到的是《繫辭下傳》所說的：「易者，象也。」後來的中醫雖然有很多實證的病例，但它的陰陽五行生剋之說，跟四象八卦一樣都只是臆想的理論架構，卻又如影隨形，讓置身其中者難以擺脫。這使它面臨跟《易經》同樣的困境，除非放棄原來的架構，否則就只有將新疾病、新病毒、新藥物「塞進」它原先那個結構裡，結果不只疊床架屋，而且成為一個「四不像」。
中醫與西醫有一個很有趣的差別，西醫診治疾病依據的都是最新版的教科書（五十年前的書通常已被歸為「醫學史」），開的藥也大多是近數十年內發明的新藥。但中醫根據的卻是《黃帝內經》、《難經》等兩千年前的古書，最喜歡用的則是千年秘方。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我以為最主要是因為中醫是一種「文化」，而西醫則是一種「科學」，文化懷舊，而科學則求新，兩者很難有交集，更不用說合流了。但客觀來說，西醫要吸納中醫的優點，比中醫要含攝西醫的優點會來得容易，因為西醫並沒有一個自以為「完美的體系」，它隨時都可以承認錯誤，放棄原先的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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