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調和陰陽：站在傳統與現代的交叉路口 7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五日，梁啟超到清華大學以《君子》為題作了一場演講，引用《易經》乾坤二卦的《象傳》：「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期勉清華學子能成為新時代的真君子。演講過後，清華大學就以「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八字作為校訓。
《易經》六十四卦，有五十三卦提到君子（象傳），這當然是義理派的觀點。到底什麼叫「君子」呢？梁啟超說：「證之古史，君子每與小人對待，學善則為君子，學不善則為小人。君子小人之分，似無定衡。」為了比較，他還說中國的「君子」類似英國人所說的「紳士」（gentleman）。但我以為恐怕還要加上「知識份子」（intellectual）更恰當――溫文儒雅又有社會擔當的讀書人。
梁啟超說得沒錯，君子與小人是一種對比，經常成對出現。其實，在《易經》裡，君子∕小人的對比最少有三個層次的含義：一、君子指的是統治階級（包含國君與各級官員），小人指的是被統治階級（一般老百姓），如剝卦裡的「君子得輿。小人剝廬。」二、君子指有見識的人，小人指沒有見識的人，如大壯卦的「小人用壯。君子用罔。」三、君子指有品有德之士，小人指無品無德的人，如遯卦的「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
在《論語》裡，孔子更經常將君子與小人並舉，譬如「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等等。從這些對比也可知，孔子所說的君子∕小人之別，主要是修養、品德方面的差異，而這也是我們今天最常用的概念。
但不管是在《易經》或《論語》裡，君子與小人都是處於衝突、對立狀態的兩種人或兩個群體，而且除了這兩種人，似乎就沒有第三種人。有趣的是在中國歷朝，當政治主張出現歧異時，就會出現兩大陣營，而總是有一方自詡為君子，並將意見相反者打為小人，譬如北宋神宗時，反對變法的司馬光等人自認為君子，主張變法的王安石等人自然就成了小人集團啦！又譬如明朝末年的東林黨（君子）與閹黨（小人），但黃宗羲在《明儒學案》裡就說：「東林中亦多敗類，及攻東林者，亦間有清操之人。」這種黨同伐異，而且用君子∕小人二分法將人貼標籤的傳統實在很不好。
在《易經》裡，君子與小人就像陽與陰是兩個矛盾、衝突、對立的成份，但卻看不到像陰陽相濟、陰陽和合這樣君子與小人能和諧相處、進而臻於圓滿境界的關係，而只有「君子道消，小人道長」或「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的勢力消長；當然更看不到君子變成小人、小人變成君子的可能。但我覺得這是《易經》或解易者的一個盲點。
易有變易與不易的辯證關係，陰陽都可以互變了，君子與小人當然也可以互變。自強不息是陽剛（乾）德性，厚德載物是陰柔（坤）德性，一個人可以同時具備陽剛與陰柔兩種德性，一個人當然也可以同時具有成為君子和小人的可能，「喻於義」與「喻於利」「坦蕩」與「憂戚」經常在我們心中「消長」，這才是人生更真實的情況。所謂「君子」，只是心中的天使經常戰勝魔鬼而已；沒有在任何時刻、任何領域都是一成不變的「君子」這種東西，因為《易經》告訴我們，生命是一種動態的、變化的過程。更何況社會上充滿了自詡為「君子」，但實際上卻是「小人」的偽君子。
「君子道長，小人道消」，說的不只是外在環境，更在指我們的內心世界。只有充分體認君子與小人這兩種成分在自己心中的消長浮沉，那麼你對自己、對和你不一樣的人、還有世界才能有圓融而統一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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