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拾 調和陰陽:站在傳統與現代的交叉路口 1
得到第九屆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附設短篇武俠小說獎二獎的《心魔》(作者梁哈金)是一篇充滿喜感的新派武俠,主角王樂有很多心魔,其中之一是他被《易經》綁住了。當花和尚告訴他「降龍十八掌」出自《易經》,勸王樂好好研讀《易經》時,王樂抱怨他讀不懂,花和尚說:「讀不懂,那就是『系遯。有疾。厲。』了。」
我想,不只王樂聽了不懂,絕大多數讀者聽了也是不懂。花和尚解釋道:「這句話來自遯卦,『遯』,諸書都解釋為『逃遯』的遯,其實應該是『豚』,也就是豬。遯卦是在講一個故事,說一個人去打獵,抓到一隻豬,把他綁回去,慢慢養大,養成一隻好豬,最後養成一隻大肥豬。『系遯。有疾』就是說豬被綁著,綁到生病了。兄長目前的情況,正是被那經書綁著,讀不懂,生病了。」
王樂以為花和尚在罵他是「豬」,花和尚笑說:「非也。《易經》之所以是『易』經,易,就是容易的易,所以叫《易經》。《易經》用了很多平常生活可見的事物來譬喻。像這個人抓豬,養豬,他就可以從中說得出這一番道理來。」
花和尚的「觀點」應該是來自我在前面多次提到的高亨,高亨很早就指出遯卦是在說養豬的故事(見第一章第五節)。但真正綁住王樂的其實不是《易經》,而是後人對它的解釋,以及他相信了這個解釋。根據傳統義理派的詮釋,遯卦是在說「小人當道,君子宜消極退避、明哲保身」,而其九三爻辭:「系遯。有疾。厲。」則被解釋成「心有牽掛的逃離,會產生疾病,危險。」這樣的詮釋就像六二爻辭的「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脫)。」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黃牛皮)來綑綁《易經》,讓王樂和後世讀者隨之被綁而難以擺脫。
關於卦爻辭的解釋,我在前面已舉過不少例子,說明因為一個字的不同含義,而讓整句卦爻辭、甚至整個卦的意義都隨之丕變,讀者想必也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我無法每提到一句,就說它有幾種解釋;也不會說義理派的解釋就都是「錯」的。我想重要的是要先兼容並蓄各種解釋,然後再選擇一個自己認為較「合理」、較具「意義」的解釋。
譬如「輿尸」二字,在師卦的爻辭裡出現兩次(六三與六五),但我都依義理派的詮釋,說它意指「車子滿載屍體而歸」―—戰爭不要只想到勝利,還需考慮它最糟的情況。其實在古代,「尸」除了指「屍體」外,更有「木刻的神主牌」之意,當它做後一種解釋時,整個師卦就不再是談一般性的戰爭了,而是在說當年周武王用車載著過世父親文王的神主牌去討伐商紂的歷史故事,藉此表示他是要為父報仇,同時也希望父親在天之靈能給他戰爭的指導。但我在〈比樂師憂:人生戰場上的競爭與合作〉一文裡,並沒有提到這種解釋,因為我覺得在談人生戰場上的競爭與合作時,「考慮競爭可能的最壞結果(滿載屍體而歸)」這個解釋比較「合理」,所以我就採用這種說法。
說法太多,也許會讓人無所適從。當我第一次看到唐朝孔穎達的《周易正義》時,我的反感其實遠多於好感,說自己的見解是「正」,那豈非在暗示其他人的觀點都屬「不正」或竟是「邪說」了嗎?雖然書名主要是唐太宗的主意,但後來卻成為科舉考試的指定教材(後來則由南宋朱熹的《周易本義》取而代之)。不只國家大一統,連人民的思想也要大一統,表面上看來,這似乎有利於經學的推廣,其實也是在扼殺它進一步的創新。
但要說象數派、義理派或什麼人綁住了我們也不全對,因為說到底,是你自己伸出腦袋和雙手,自願被他們綁住的。我想在今天,要讓《易經》重獲生機,不只要為《易經》鬆綁,更要替自己鬆綁,徹底擺脫「定於一尊」的迷夢,讓「百家爭鳴」,解釋越多樣、越讓人無所適從,越逼迫你自己去思考,就越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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