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生活易：華美人生的採集與品味 3
蘇東坡是一個很懂得生活情趣的人，當他被謫貶到徐州時，專程去拜訪養了兩隻鶴的雲龍山人，在山人自建的亭子裡飲酒觀花，還特別寫了一篇〈放鶴亭記〉，暢談賢士隱居山林之樂。文中提到：「《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蓋其為物，清遠閑放，超然於塵埃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
被貶的京官能自比閒雲野鶴，也是一種灑脫。他把《易經》和《詩經》相提並論，我想不只是因為它們都提到鶴，更可能是因為蘇東坡很早就感覺到《易經》的卦爻辭很有詩意，而且語法和《詩經》頗為類似，所以信手拈來，自成佳構。
我在前面已提過，漸卦的爻辭讓人想起《詩經》裡的〈豳風．九罭〉，而明夷卦的初九爻辭：「明夷于飛。垂其（左）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則讓人想起《詩經》裡的「鴻鴈于飛。肅肅其羽。之子于征。劬勞于野。」還有屯卦的爻辭，若捨棄不相干的部分，而只剩下：「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 乘馬班如。泣血漣如。」就成了對初民社會搶婚習俗的生動描述。如果不先註明出處，很多人都會以為它們是來自《詩經》的詩歌。
蘇東坡在〈放鶴亭記〉裡提到的「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出自《易經》的中孚卦（
）。為了方便解說和比較，我先將中孚卦的卦爻辭全部列出：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初九：虞吉。有它不燕。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六四：月幾望。馬匹亡。无咎。九五：有孚攣如。无咎。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
義理派認為這些都在談誠信（孚），君子如能立心真誠，那麼連豬魚都會受感動（豚魚吉）。心若旁鶩，就會不安（有它不燕）；真心誠意，才能得到別人的感應、共鳴與擁戴（鳴鶴在陰……）；樹立敵人（得敵）會引起爭端和悲傷，所以君子要以誠信相互提攜（有孚攣如），不要把雞飛上天（翰音指雞）這種反常當作正常。
但郭沫若、高亨等近現代學者認為中孚卦是在談戰爭的，關鍵在於「它」與「孚」字。「它」指異族，「孚」指俘虜，如果我們去掉斷占語和不相干的部分，就剩下：「有它不燕。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月幾望。馬匹亡。有孚攣如。翰音登于天。」那就成了一首跟戰爭有關的詩歌，翻成白話如下：
「異族入侵，人心惶惶。弟兄們，我在這裡呼籲：保家衛國，人人有責。很高興得到你們的響應。在出征前夕，我拿出好酒，和你們誓師痛飲。希望明天能戰勝敵人，在戰鼓聲中，高唱凱歌。天上的月將圓，馬匹已銷聲匿跡。我們要將俘虜綑綁起來，像公雞在清晨引吭高啼！」我認為這樣的解釋不僅較合理，而且讓人想起「橫槊賦詩」的佳話。
蘇東坡只引「鳴鶴在陰。其子和之。」一句，藉以表達隱居山林的悠然自得，同時也讓人感受到生活的美感。有人也許會覺得在知道全「詩」是在描述出征前的飲酒誓師後，那種美感和閒情逸致就會煙消雲散；其實，它要傳達的是另一種詩意和生活美學。不是只有在閒情逸致或高雅的生活中才具有詩意、才能感受到美；美與詩意是無所不在的，只要你夠敏銳或換個角度，那麼在任何情況中、任何角落裡，你都可以發現美、感受到詩意。
我的意思不是說要把戰爭詩意化，或嘔歌殘酷美學，而是當戰爭、痛苦等等已不可避免，而你又置身其中時，那麼就用一種寫詩或欣賞美的心情來面對它們，應該也是一種不錯的態度。而《易經》就是在教我們這樣做：當你因為禍福難料、焦慮不安而來問卜時，它會對你吟唱一首優美的詩歌。如果你聽得懂它，那你的焦慮不安就能獲得撫慰，而且從中感受到一種美，發現一種生活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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