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9070 窮理盡性:戴著功利與道德帽子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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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思維易:推理辯證的門道與色彩 10

  八卦的作者當初為什麼會去觀察天地、鳥獸與自身,歸納類比呢?《繫辭下傳》說是為了「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但了解神意和探尋萬物背後的運作法則又是為了什麼呢?我想並非要滿足他們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而是為了占斷未來、預知人世之禍福,藉以趨吉避凶。換句話說,他(們)的觀察和思考具有很濃厚的目的性與功能性。

  當然,滿足好奇心和求知欲也是一種目的,人為什麼會動心起念去思考,通常含有多重動機,只是比例不同而已。我們從《易經》的卦爻辭可以明顯看出,作者們的思考是「功利掛帥」的,甚至可以說是為了「用」才去思考的。這樣的目的導向,多少會侷限其思考和探索的範疇,所謂「觀物取象」,他們要的是可用來占斷吉凶的「象」;雖然依當時的條件也不可能作太深入的探索,但從「流連」於表象進而「留戀」於表象,而且一留戀就是三千年,應該也是這種功利性目的使然。

  到了「十翼」時代,占斷未來不再是主要目的,但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種功能性,《說卦傳》說:「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于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最後面那個「命」不再只是「命運」而已,還有「使命」、為生民「立命」、「生命的意義」等多重含義,也就是從「象數易」轉為「義理易」,他們思考的重點不再是宇宙的奧秘或個人的吉凶,而是如何建立一個安和樂利的社會。

  這樣的思維可說具有濃厚的人本主義色彩:人是衡量一切的標準,宇宙、自然及其法則都是因為有人的存在才產生意義的,所以就像《繫辭下傳》所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宇宙和自然被賦予了道德意義,卦象與卦爻辭裡所蘊含或揭示的「天道」與「地道」,是對是錯已非關注的重點,更重要的是它們具有什麼道德意義,能否有助於建立安和樂利的社會,而成為「人道」的基石。這也正是《說卦傳》所強調的:「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當思維變得「道德掛帥」時,對宇宙萬象與自然萬物的觀察和探索,同樣容易流於浮面(只在意它們的道德衍義),不太可能為了滿足好奇心與求知欲(甚至是為了競爭)而進行細膩、深入、長時間的思考和探索,這應該也是為什麼近代科學沒有在中國萌生的原因之一,與其說《易經》阻礙了中國科學的發展,不如說有人把我們帶離了客觀探索事物的正軌。

  當「象數易」轉為「義理易」後,《易經》已經更像一個價值體系與信仰體系。「十翼」裡有一大堆的「子曰」,雖然經過現代考證,那都是假藉孔子之名的言論,但對古人來說,這些「子曰」、還包括「十翼」裡的絕大多數說法,都具有了「不容置疑」的權威性。卦爻辭的詮釋也都因此被「定了調」,即使後來發現有明顯的矛盾,多數人也都悶不吭聲。更有甚者,譬如對明夷卦六五爻辭「箕子之明夷」裡的「箕子」,很多人硬說它不是人名,而是「其子」或「荄茲」,因為若說「它」是商朝末年那個有名的箕子,就會和《繫辭下傳》說的「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發生衝突,所以他們寧可扭曲自己的看法,也不敢提出質疑。

  這多少也是在反映過去中國知識份子在思維上的一個特色:一方面喜歡訴諸權威,權威成了說理時最大的靠山和最好的「證據」;另一方面則不敢或不喜歡對既定的權威觀點提出質疑,既然聖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們所要作的就是好好去心領神會。它們其實是一體的兩面,反映過去中國讀書人的一個通病:就是不思考、不想思考、不喜歡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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