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象數易：參透天機的野望與虛實 5
《易經》的卦爻辭除了少數只有敘事取象之辭外，大部分都又附加了斷占語（有的則只有斷占語而無敘事取象之辭）。敘事取象之辭提供當事者聯想的觸媒，但想到的是好是壞則因人而異；斷占語則是直接而明白地告訴你，你所問之事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斷占語有很多種，下面就以學者高亨的整理與闡釋做個簡單介紹：
當出現「吉」「凶」兩字時，意思大家都明白，不必特別解釋。「初吉」、「中吉」、「終吉」是依所問之事的階段性來分；「引吉」意謂著長遠的吉祥。「有凶」是說將有災禍，「征凶」則是出兵征伐他國會很凶險，也可引申為對別人做出侵略性的行為會有凶險。
「利」的意思也很清楚。「无不利」是所問之事無所不利，「无攸利」則是沒啥利益。「利建侯」是說利於建立侯王等大事業，「利見大人」是說利於去見大人物，「利居貞」是說利於居宅（或搬家），「利永貞」則是筮問長期休咎，顯示有利。「利女貞」是說女人卜得此卦，表示所問之事有利。「利涉大川」則是說利於渡過大河，引申為利於冒險行事。
「貞」是卜問，「貞吉」是所問之事吉利，「小貞吉，大貞凶」是說筮問的若是小事則吉，若是大事則凶。「可貞」是所卜問之事可行，「貞吝」則是所問之事難行，將遇艱難；「艱貞无咎」是說占問艱難之事，得此卦或爻就沒有災難。
「吝」是說所問之事難行或會遇到困難，「厲」則是會遇到危險。「悔」是遭遇困厄，「有悔」是會有困厄，「无悔」是沒有困厄，「悔亡」是本來有困厄，但現已消失。「咎」是比「悔」重但比「凶」輕的災患，「為咎」是這個將成為災患，「匪咎」是所問之事並非災患，「何咎」是不致有災患，「无咎」是沒有災患。
從這些斷占語可以推知，當時人問的主要是出兵（戰爭）、爭霸、渡河、遷居、婚嫁、健康及面臨危疑、困境等讓人焦慮不安、禍福難料的情事。直接給你明確的「答案」，顯然要比靠你自己去胡亂瞎猜更具有心理安撫與指引作用。但若進一步考察，就會發現每個卦爻辭的斷占語經常不只一個，譬如蹇卦的卦辭：「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萃卦九五爻辭：「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一個合理的推測是：這些卦爻辭很可能是由不同的卜筮者根據他們的經驗添加上去的，甚至還幾經修改。湖北江陵出土的王家台秦簡《歸藏》，其體例就是在卦畫、卦名後緊接著「曰：昔者某某做某事而占于某某（卜筮者），某某（卜筮者）占之曰：吉（或不吉）……」然後再連上爻辭。在後來的版本裡，這些求問者和卜筮者都被省略了，而只剩下斷占語。蹇卦卦辭「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的產生，很可能是先有一個人來請問往哪個方向去發展比較有利？甲卜筮者根據卦象作出「利西南。不利東北」的斷言，結果應驗，於是他將這句斷占語填入蹇卦的卦辭裡。接下來的「利見大人」和「貞吉」大概也都是乙卜筮者和丙卜筮者循著同樣的模式添加進去的，目的都是在給後人作參考。
經驗的傳承雖然是出於一番好意，但多少也是想教導後人「你應該朝這個方向去思考」。考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的斷占語，卻以一個居多，它們能提供的也就只有一個思考方向，再加上義理派得勢後，連對敘事取象之辭的解釋通常也只剩下他們認可的那一種，結果就成了「一個蘿蔔一個洞」，中華文化在草創《易經》階段所展現出來的豐富想像力和可能性，就這樣一點一滴被稀釋掉了。而原本開放性的解釋和推斷也轉趨閉鎖。從今天的角度來看，這種發展難免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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