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第79章
和大怨，必有餘怨；報怨以德，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深重的怨恨經過調解，一定還有餘留的怨恨。用美德來回報怨恨，怎能算是妥善的辦法呢？所以聖人保存借據的存根，卻不索取償還。有德的人就像持有借據的人那樣寬裕，無德的人就像掌管稅收的人那樣苛取。自然的規律沒有偏私，但總是與善人同行。
【弈後語】
人與人、家族與家族、國與國之間，經常會存在著大小不一的怨與恨，讓人想起來就心裡不愉快。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如何化解怨恨是大家都覺得應該做的事，但就像老子所說：「和大怨，必有餘怨」，如果結的是深仇大恨，而且積怨甚深，那麼和解通常只是表面的，一有個風吹草動，殘餘的怨恨馬上又會死灰復燃，再度張牙舞爪。
中日兩國間的恩怨情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從甲午戰爭開始，兩國的樑子就結得很深，特別是二戰期間，日軍在中國的種種暴行，更讓直接與間接的受害者沒齒難忘。戰後兩國雖簽了和約，看似已一笑泯恩仇，但當日本扭曲歷史，不承認慰安婦與南京大屠殺、更企圖強佔釣魚台列島時，埋藏下去的舊恨立刻復活，新仇加舊恨，讓不少人又血脈噴張、咬牙切齒。在日本無條件投降後，中國政府以仁慈寬厚的態度對待她，真的是「報怨以德」，結果呢？日本竟忘恩負義，一意孤行，更讓很多人跳腳――早知如此，當初何必對他們那麼好？所以，「報怨以德」看起來的確不是什麼好方法。
那要怎麼辦才好呢？於是，老子心目中的「聖人」出場：很多人之所以對日本不滿，不僅是心中猶有餘怨，更因為期待日本能彌補他們的罪過，償還對我們的虧欠。但「聖人」就不一樣了，他手上雖握有「借據」（日本對中國的虧欠），卻不會索取償還；即使對日本「報怨以德」，那也是在反映自己一貫的行事風格或人格，並不會因此而認為自己很偉大，日本必須為此感恩、有所回報。如果大家都能這樣想，那就可以消去心頭之怨，而整個人和社會也會跟著輕鬆、自在許多。
當然，最好的辦法還是一開始就不要和人結怨。當別人侵犯到自己時，老子提出兩種對應的方式：一是「有德司契」，把它當做借據，微笑收下，但並不會強迫對方歸還，這樣做正表示自己的心胸寬裕，只會讓人感念，哪裡還會產生什麼怨恨？一是「無德司徹」，像收取租稅的官員，不僅要對方欠債還債，而且還斤斤計較、窮追猛索，這樣當然就會受人厭惡與怨恨。到底是要做哪種人？自己看著辦。
本局最後一句「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經常被引用，但也經常受誤解。很多人以為「善人」就是品德高尚的好人，所謂「善有善報」，老天爺一定會獎賞好人，但卻也因此而讓人質疑，譬如司馬遷就在《史記》裡說：像伯夷、叔齊這樣的好人，老天爺為什麼會讓他們餓死呢？這其實是對老子莫大的誤解，他說的明明是「天道無親」――老天不會偏袒什麼好人或壞人。「善人」指的是善於奉行天道、順應自然的人，自然講的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但「瓜」與「豆」跟一般人所認為的「善」與「惡」是兩碼子事。老子的「善人」是依自己的天性、良知自然而為，心中並無「我是在做好事」的想法；因為行事符合自然，自然或他人也許會給他良性的回饋，但他也不會認為這是「老天對我的獎賞」，他只是在做他樂於去做的事。
這才是我們應該有的立身行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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