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回歸自然的大道 10
黎巴嫩詩人紀伯倫說：「我們活著是為了發現美，其他只是一種等待的形式。」的確，生活的溫飽只是基本的需求，在基本需求獲得滿足後，我們會轉而去追求、體驗各種美麗、美妙、美好的事物。但什麼叫做「美」？卻很難說得清楚，不僅範疇和層次非常廣泛，而且還人言人殊。
莊子也談「美」，從前面一些相關的篇章介紹可知，莊子認為人人都可以感知「美」，但美感經驗跟其他知覺一樣是相對的，不同的人對什麼是「天下真正的美色」有不同看法，很多被認為「美」的，卻被某些人認為「醜」；而很多被認為「醜」的，則被某些人認為是「美」；差別在於有些人只看重表象（外在），有些人則注重實質（內在），莊子勸我們要將審美的眼光從表象轉移到實質。這樣的觀念讓人想起英國哲學家休謨所說的「事物的美只存在於為之冥想的心靈中」，還有詩人紀伯倫的「美不是在臉上，美是心中的一道光」；莊子可以說是他們的先行者。
但更重要的是，不管是內在還是外在，莊子認為美的本質在於「素樸」，也就是沒有任何添加、修飾的自然狀態：
保持素樸的天性，天下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跟他媲美。①
美不是用各種人為的方法（譬如化妝品）去添枝加葉，而是回歸自然，還我本來面目。因為不再爭奇鬥艷，所以就不必跟別的東西「比美」，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跟他「媲美」。這個本來面目除了單純、樸素外，還有真誠的意思──不管是外貌或言行舉止都自然無偽，自然就是美，真誠就是美。從這裡不難看出，莊子所認為的「美的本質」其實也就是「道的本質」，從宇宙、天地、萬物、人事到磚瓦，道無所不在，美也無所不在，而貫穿其間就是一些單純的自然法則：
天地間存在著偉大的美卻不言語，四時運行具有明顯的規律卻不議論，萬物變化有其生成的道理卻不說話。聖人探究天地偉大的美而通曉萬物生長的道理，所以「至人」順任自然無為，大聖也不會妄自造作，這就是取法於天地的緣故。②
自然界的美不僅是素樸的「自然美」而已，你還可以從中感受到某種秩序、法則之美，也就是「道之美」。就像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費曼所說：「那些不瞭解數學的人，很難對自然的美感，那最深刻的美感，能夠真正有所體會。」但莊子所體會、並為我們呈現的並不只是自然界的「數學之美」而已，而是自然與文化的「結構之美」，更接近結構主義大師李維史陀所說的「交響樂之美」。李維史陀說交響樂的樂譜由左至右看是每種單一樂器演奏的「旋律」，但由上往下看則是各種不同樂器同時奏出的「和聲」，從自然到文化、宇宙到人事，它們的表現就跟交響樂的演奏一樣，乃是在不同的層次上重覆奏出主題或主題的變奏，讓我們在聆賞中感受到一種單純而又深刻的美，並產生共鳴，覺得「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這也是我們在這個塵世所能體驗的最單純而又最深刻的美，它不用追尋，而只等待我們去發現。
原文
①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天道）
②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知北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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