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回歸自然的大道 8
很多人工作只是為了混口飯吃，但在各行各業中，我們還是可以看到一些不僅熱愛他們的工作，而且做得非常優雅，神乎其技，完美得讓人嘆為觀止的工作達人。〈養生主〉裡那位替文惠君殺牛的庖丁，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看他殺牛就好像在欣賞一場藝術表演，他身體與刀子的動作，還有隨之而來的聲響，既符合《桑林》舞曲的拍節，又符合《經首》的樂曲節奏。嘖嘖稱奇的文惠君問他是怎麼辦到的？庖丁說：
我所喜好的是「道」，已超過一般的技巧。我剛開始殺牛時，所看見的都是一頭牛的整體；三年之後，就不曾再看到整體的牛了。現在，我只用心神去領會而不必用眼睛去觀察，眼睛的官能停了下來，但心靈的作用還在不停地運行。①
意思是說他的身心不僅完全融入工作中，而且還和他的對象（牛）渾然成為一體，他憑「直覺」去殺牛，而被殺的牛竟也渾然無覺，在被完全分解開來後，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庖丁說他這已不是一般的技巧，而進入了「道」的境界。聽起來似乎像個「神話」，但有這種「神技」的人還不少，譬如日本有位橫彥曾幌，工作是從剛孵出的一堆小雞裡抓出母的，剛開始，他必須翻看小雞的性器官才能辨別雌雄，但在摸過、看過三四百萬隻小雞後，他只要對小雞看一眼，就能憑直覺分辨其性別，準確率高達九八％。這不只是「熟能生巧」而已，他還進入一種「無意識」狀態：
沒有意識到萬物的存在，也不感受到天理自然的支配，就叫做「忘我」。忘我的人，便可和天理自然合而為一。②
這其實也是一種「天人合一」──當事者和他的工作及工作對象合為一體、物我兩忘，融通於宇宙大道之中。但要如何才能達到這種境界呢？〈達生〉篇裡有個故事說：一位叫慶的木工，削刻木頭所做成的鐻（一種樂器），見者無不驚為鬼斧神工。魯國國君問他有什麼秘訣，慶木匠說他並沒有什麼特別高明的技術，不過有一點似乎值得一提：
我準備做鐻時，不敢耗費精神，必定齋戒來靜養心思。齋戒三天，不再懷有慶賞爵祿的思想；齋戒五天，不再心存毀譽巧拙的雜念；齋戒七天，忘掉了自己的四肢和形體。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心中已不存在公室和朝廷，技巧專一而外擾消失；然後我進入山林，觀察樹木的質性，看到形態極合的，一個完整的鐻宛然呈現在我眼前，於是我動手加工製作；若非如此我就不做。這樣讓我的自然契合樹木的自然，所以做出來的樂器才會被疑為鬼斧神工吧！③
慶木匠告訴我們，在工作中，我們只有遺忘各種相關的利害得失、毀譽巧拙，甚至遺忘自己的形體和身分，放空一切，才能「得意」──與你工作的對象完全契合、和宇宙大道通融為一，然後有出神入化的表現，產生鬼斧神工的作品。
而這，也是我們在工作中所能獲得的最美妙體驗與境界。
原文
①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養生主）
②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天地）
③臣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曰，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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