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回歸自然的大道 5
人生是好是壞、是冷是暖？歸根究柢是個「如人飲水」的體驗問題。你能有什麼體驗跟你的認知和境界有關，莊子有一個讓人非常嚮往的美妙體驗，那就是他的蝴蝶夢：
從前，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翩翩飛舞的一隻蝴蝶，四處悠遊，多麼愉快和愜意啊！根本不知道自己原來是莊周。忽然醒過來，才驚覺自己分明是莊周。不知道是莊周作夢化為蝴蝶呢，還是蝴蝶作夢變成莊周？莊周與蝴蝶必定是有所分別的。這種轉變就叫做「物化」。①
所謂「物化」，就是消除自我與他物的分別、界限，化為那個物或與物合一。雖然說是在夢中，但莊子能有這種美妙的體驗，主要是來自他一貫的「齊物」觀點：譬如「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齊物論）、「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始一也」（天地篇）、「假於異物，託於同體」（藉著不同的原質，聚合而成一個形體，大宗師），這些都在表示天地萬物的來源是同一的，差異只是元素的不同組合。而最傳神的莫過於：
人的出生，乃是氣的聚合，氣的聚合便成生命，消散便是死亡。……所以，萬物是一體的。……「整個天下不過是通於一氣罷了」。也因此，聖人珍貴（無分別的）同一。②
不只是人，萬物的生死存亡也都是「氣的聚散」，這個「氣」是沒有個別差異性的，所以才叫「通天下一氣」。這樣的觀念讓人想起澳洲土著的生命觀，人類學家告訴我們，澳洲土著認為人的生命是由「精靈」和「肉體」所組成，但這個「精靈」跟多數民族的「靈魂」不太一樣，它沒有「主體意識」；當人死時，肉體腐爛，回歸大地塵土，而逸出的「精靈」同樣回歸它的母體──融入「大地精靈」中。小孩誕生時，「大地精靈」再撥出一小部分，成為小孩的「精靈」。其他生物的生命大抵也隨著同樣的方式輪迴。
從這個粗略的描述不難看出，澳洲土著觀念裡的「精靈」跟莊子所說的「氣」是多麼相似，沒有什麼「你的氣」、「我的氣」或「袋鼠的氣」，人與人、人與物之間沒有差別，「通天下一氣」。也因此，澳洲土著成了最能與自然和諧相處，最有「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觀點與體驗的民族之一。澳洲土著向來被認為是相當「原始」的，但「原始」絕非「幼稚」，反而是在告訴我們什麼才是「最基本」、甚至是「最重要」的，一再主張要回到一切的源頭、反璞歸真的莊子，在這方面有跟澳洲土著類似的看法是一點也不足為奇的。
身為一個現代人，你如果想要有「萬物與我為一」、「通天下一氣」的體驗，那你需要的不是前往蠻荒世界，去過幕天席地、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而是要在高樓大廈的冷氣房裡放棄你的「主體意識」，忘記那些要你做「獨特而唯一存在」的說辭，因為你越「唯一」，你就越不可能和萬物「為一」。中國的莊子和飄盪在澳洲蠻荒大地上的幽靈如是說。
原文
①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齊物論）
②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故萬物一也。……「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知北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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