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在看了前面各章的故事和論述後,也許有人會說,它們儘管有趣,但都已是歷史陳跡。今天,在蔓延全球的性革命洗禮下,人類的性呈現了前所未有的開放新局,學那白髮宮女說些天寶舊聞,豈不是有點「不識時務」?
但什麼叫做「新」?在人類的性鐘擺朝放縱的一端擺動的今天,我們的確看到不少自由、開放的性表現,譬如婚前性行為、婚外性行為的日漸普遍,乃至交換配偶、集體雜交的時有所聞等,但所謂「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這些放縱行為沒有一樣是「新」的,從前面各章的故事可知,它們都是「古已有之」的。即使是一些看似挖空心思的奇技淫巧,古人也都早就想過、做過了。
譬如前一陣子,台北某些地方有西洋美女裸體摔交的異色節目,令某些人趨之若騖。但稍微考察一下歷史便知,中國在唐宋年間早就有這種表演節目,《中國社會史料叢鈔甲集》引明人張萱的一則記載說:「宋嘉祐間正月十八日上元節,上御宣德門,召諸色藝人各進技藝,賜與銀絹,內有婦人裸體相撲者,亦被賞資。」這種「裸女相撲」不是在祕室內為之,而是在大庭廣眾下,供君臣后妃及老百姓們一起觀賞的。司馬光先生覺得這種表演不雅,還曾上書「請停裸體婦人相撲」。
又譬如台灣某些地方有「人狗春宮表演」,讓人覺得相當淫猥下流,殊不知這種節目早在西元二世紀就流行於西方的羅馬帝國,我們在第十二章提到的《金驢》故事,在魯休斯變成驢子後,除了和貴婦人獸交外,還被牠的主人當做搖錢樹,和一位女殺人犯做活春宮表演,供人觀賞。當時若沒有這種表演節目,就不會有這樣的小說情節。
從某個角度來看,性革命「復古」的成份要大於「革新」,更精確地說,它是在「發揚光大」人類過去的性放縱文化。
文化不死,只是飄零
歷史告訴我們,人類的性不可能漫無止境地一路開放、自由下去,套用《三國演義》的開場白,「天下性大勢」是「右久必左,左久必右」,當開放過了頭後,自然就會有保守勢力的抬頭。當然,這也不是說人類的性會重返中國儒家或西方教會那種保守與壓抑的格局中,而是人類遲早需從目前這些「左」的改變中,理出「右」的新性規範,產生所謂的「新性保守主義」。事實上,不管是中國或西方,性文化都是在放縱與壓抑的左右穿梭中,歷經無數次的「正、反、合」辯證而成的。回顧歷史,認識過去,有助於我們對當今性文化的紋理及去向有較清晰而全面的了解和掌握。
譬如在今天的台灣社會裡,有不少中年男子在做「性自我表達」時顯得支吾甚辭,但卻會欣然地去練氣功、買大補丸以期增進魚水之歡,這跟西方的中年男人喜歡躺在躺椅上,向心理治療師透露自己的性隱私,以期改善性生活是很不一樣的。就像第三章及第六章所言,我們只有回到過去,才能了解這兩種不同的表現各自代表了中國和西方壓抑與放縱兩種性文化交錯所產生的歷史投影。在性方面,人們不只習於回到過去,從歷史裡尋找靈感,事實上,人們自身經常就是歷史的投影。
但歷史也經常被人們遺忘。今天在台灣,有不少人認為性教育是一件令人尷尬而又令人懷疑的工作,總覺得這種從西方傳過來的教育方式不太適合中國人。殊不知全世界最早主張將性教育納入學校課程的正是中國人,就像我們在第三章所說,東漢的某些儒家學者曾建議在當時的貴族學校「辟雍」裡講授「陰陽夫婦變化之事」 ,而且認為這樣的課程不宜「父子相教」,而應由專人在學校裡傳授。這是多麼開放而又務實的見解!
又譬如台灣的同性戀者近年來效法西方的同性戀者迭有動作,以抗議部分社會人士對他們的偏頗觀點並爭取自己的權益,但就像我們在第十章所說的,中國人過去對同性戀也有其寬容的一面,甚至可能還有屬於同性戀者的廟宇。「文化不死,只是飄零」,不管是性教育或同性戀,如果我們能從自己的文化裡去尋找符合當前性意識的一些遺產,進行某種形式的「文化復興」,也許可以減少不少阻力,同時也更具說服力。
時髦的玩意,古老的需要
當然,我們也看到了不少改變。但有些改變只是表象,實質並未變,譬如三寸金蓮顯然是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卻是三寸高跟鞋,女性身體被情色化的實質一點也沒變。三寸高跟鞋雖然不像三寸金蓮般摧殘女性的身體,但有些女性為了使自己走起路來更迷人、更婀娜多姿,而不惜「削足適履」──截斷自己的小趾,以便讓腳塞進更高更尖的高跟鞋裡。而當女性的性感象徵從腳部轉移到胸部後,更有不少女性開始以真空吸引、服藥、注射、填塞、手術等方法使自己的乳房變得更大、更有吸引力或競爭力,雖然有人美其名為「美容整形」,但事實上還是布連所說的「身體毀形」。
科技在人類性文明的進化上提供了不少助力,它不僅可以製造出「渾然天成」而性感誘人的大乳房;「功同再造」並保證落紅的處女膜;而且也找到了讓萎靡不振者變成「抬頭挺胸」的壯陽藥(譬如罌粟鹼、威而鋼);同時也能對陽萎者「重修棧道」(譬如陰莖動脈手術,甚至植入人工陰莖),使他「再度陳倉」;科技的確解決了男人和女人在性方面的不少憂慮。
而對只想「快樂」不想「生殖」的人來說,現代科技也提供了各種安全有效的避孕方法,不必再像第九章〈折衷之道〉裡的富翁和侍妾「走旱路」;對希望「生殖」的人來說,則更有人工授精、試管嬰兒等方法,而不必像〈求種〉那樣由丈夫請別的男人直接在妻子身上播種。科技使得人們在性方面有更多與更妥善的選擇。
而最讓某些人禮讚的也許是科技提供了更賞心悅目、更活色生香的色情媒體。但總的來說,現代科技所帶來的各種「新穎花樣」,不管是乳房整形、處女膜整形、威而鋼、陰莖動脈手術、避孕藥、人工授精、試管嬰兒、色情畫報及影片等等,無一不是為了滿足人們的「古老需要」。
新女性性風貌的色彩結構學
在這一波的性開放中,比較具體的改變也許是女性地位的提升,權力不再為男人所獨享,而逐漸流向女人。但導致這種「結構性改變」的真正原因,仍需從性的「色彩結構」裡去尋找──那就是女性「生殖」角色的改變。因為嬰幼兒死亡率的降低、有效避孕方法的問世,使得女性不再淪為「生殖機器」,使她們有餘裕和能力去發揮所長,分享更多被男人獨占的權力,結果「牽一髮動全身」,競爭、利益、道德、法律等性原色也紛紛調整它們的色調。
在這種轉變中,我們不僅看到了過去對女性的種種壓制──譬如性道德的雙重標準、處女檢查、貞節牌坊等的逐漸解體,而且也看到了某些新的「女性性風貌」,譬如在台灣,有些女人在街頭高喊「我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有些女人到「星期五餐廳」尋歡,找「午夜牛郎」陪宿,甚至還有兩女共爭一牛郎而大打出手的情形。而在美國,不少報告指出妻子婚外性行為的比例已跟丈夫旗鼓相當;專為女性服務的男脫衣舞表演及情趣用品商店如雨後春筍般興起,甚至還有不少女人強姦男人的案例。
女人的性的確在急劇改變之中,但這些「新」的女性性風貌,其實有很多是「原始」的女性性風貌,是我們在某些所謂「原始民族」──特別是仍保有母系(母權)色彩的民族身上經常看到的。所謂「新」,其實是女人掙脫男權的壓制後,「回到從前」──父權文化肇始之前,女性更接近她們「本能」的情境中而已。當然,這樣的局面對某些深受文明制約的男人和女人來說,都是陌生的,甚至是痛苦的,但形勢比人強,人們終究必須在這種性原色的重新洗牌中尋求調適之道,摸索出新的遊戲規則、道德規範和法律條文。
本能與文明依然處於拉鋸狀態
科技文明也使我們對人類的本能有進一步的認識。
一九七八年,《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發表了一份對康乃狄克大學社區婦女性行為的調查報告,報告指出這些婦女在月經周期中段(也就是排卵期)有較高的性慾,較會採取主動。它讓我們想起了自然界雌性動物在發情期(即排卵期)的性表現。雖然人類女性早已沒有發情期,但這樣的報告似乎在告訴我們,本能仍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支配著女性。
不久前,英國曼徹斯特的一個實驗室則指出,當男人發覺或懷疑配偶對他不忠,與他人有染時,他在和配偶作愛時,會射出比平日更多的精子。它也讓我們想起雄黑猩猩的表現──在靈長類中,雄黑猩猩的睪丸最大,製造的精子最多,因為牠們是行雜交的,在數隻雄黑猩猩「輪番上陣」時,每隻雄黑猩猩都企圖射出更多的精子,以獲得生殖繁衍的優勢。人類男性雖然沒有像雄黑猩猩般的大睪丸,也不見得想再生小孩,但在懷疑配偶被他人「問津」時,仍會不自覺地射出更多的精子來「霸佔生殖道」,本能依然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支配著男性。
但若要問人們受本能的支配到何種程度,則難以回答。在安全有效的避孕方法尚未問世前的一九五○年代,科學家對文明社會女性的研究顯示,當時女性性慾的最高點是在月經之前及月經之後,也就是受孕率最低的時刻。這樣「違反本能」的表現顯然是來自當時婦女對「安全期」的認知──她們已經生了太多小孩,不想再懷孕了,結果在應該有較強性慾的排
卵期反而顯得性趣缺缺。而男人防範妻子被別的男人播種,就像我們在前面各章所說的,顯然也是一種本能,但在性革命之後,這樣的防範和嫉妒似乎緩和了許多,不過若認為這是女權運動者的呼籲而讓男人「良心發現」則顯然也有違事實。事實上,它主要還是像輸卵管結紮等避孕方法及血型與D N A鑑別檢測等的問世,使得妻子在被別的男人播種而生下必須由自己撫養的孩子的機會大為降低的關係。但就像前面那個英國實驗所顯示的,在「精子」的層面,懷疑戴綠帽子的丈夫還是會「本能」地射出較多的精子。
不管人類的性如何演變,本質上它依然是本能與文明間的拉鋸。只談文明或只談本能,都無法對當前人類性文化的紋理有全盤的理解。
人類的性將往何處去?
那麼,人類的性及其衍生出來的男女關係「將往何處去?」對這個問題,歷史同樣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示。
多數的學者都認為,人類的性結合方式大致循著如下的軌跡:最先出現的是雜交的型態,男人和女人間並沒有固定的配對關係,當時的人類「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它是母系社會的源頭。接下來則是群交的型態,人數不一的男女形成一個群體,群體內的男女彼此交配,生下的子代則由群體成員一起照顧。《詩經‧小雅》裡出現的「諸父」與「諸母」稱謂,可能與此有關──孩子將群體內的成年男人都稱為「爸爸們」(諸父),成年女子則稱為「媽媽們」(諸母)。最後出現的則是有固定配對關係的「一夫多妻制」及「一夫一妻制」,女人只能擁有一個男人,而孩子也只有「唯一的父親」,這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父系或父權社會。
有趣的是,人類的這幾種性結合方式分別見於他的動物表親中:黑猩猩是行雜交的,小黑猩猩由母黑猩猩一手撫養,牠們也是「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矮黑猩猩是行群交的,幾隻雌雄矮黑猩猩形成一個團體,團體內的成員互相交配,而後代亦由所有成員共同撫養,在「名義」上,團體中的成年雄矮黑猩猩就是小矮黑猩猩的「爸爸們」。而大猩猩是行「一夫多妻制」 、長臂猿則是行「一夫一妻制」的,雌獸是雄獸的性禁臠,小獸們有的是「唯一的父親」,當然,「唯一的父親」也必須對孩子負起撫養照顧之責。
而更有趣的是,在性關係日漸雜亂與父權文化日漸解體的今天,我們看到了某些看似「新穎」或「前衛」,但其實是「復古」的現象:有人鼓吹以「群居家庭」來取代「核心家庭」,所謂「群居家庭」就是由數對男女組成一個大家庭,成員之間彼此交換配偶,但亦共同分擔照顧家庭及孩子的責任,這讓人想起人類在遠古時代的群婚及矮黑猩猩的群交。有人奉行「不婚生子」──某些成年女性不乏性對象,但卻不願受婚姻的束縛,只要小孩不要丈夫,自願生下「父不詳」的孩子,由自己來一手撫養;而更多的則是未成年少女的「未婚懷孕」,因性關係的雜亂,沒有男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孩子「唯一的父親」,她只好自己承擔照顧孩子的責任;很顯然的,有越來越多的女人和她們所生的孩子相依為命,越來越多的男人則成為「性的流浪漢」,這讓人想起人類在更遠古時期以及黑猩猩的雜交模式。
到底是「邁向未來」呢?還是「回到過去」?也許我們所處的是人間性事另一回合循環的起始浪頭而已。在這樣的時刻,回顧歷史,尋找一個最適合自己的「安性立命」之道是有幫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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