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512 臨床工藝學──壯陽藥與房中術之虛實(論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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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典臨床性學的內涵

  在前章,我們提到男人的三種憂懼:一是對自己陽具及性能力的憂慮,一是對性為自己健康帶來戕害的憂慮,一是對女性性能力的畏懼。本章前面所舉的故事可以說是過去中國男人為了「化憂懼為力量」所產生之各種花樣的一個縮影。

  從性演色的角度來看,它們具有下列三種色彩:一是快樂的色彩:絕大多數的花樣都以延長性交時間、增加性歡樂為目的,它們可以說是一種「快樂的工藝學」。一是健康的色彩:有不少花樣的目的在於多交少洩,不僅為了持盈保壽,更想轉虧為盈,從性行為中獲得滋補,以增進個人的健康和壽命,它們可以說是一種「性愛養生法」。一是權力的色彩:所有的花樣都含有在床上征服女人,重振雄風,滿足自己權力慾的目的,它們可以說是一種男人的「性自強活動」。

  這三種色彩經常糾葛在一起,在它們的配演下,產生了一套獨特、複雜的知識和技術體系,在過去被籠統地稱為「房中術」,用現代的語彙來說,則是中國的「古典臨床性學」。

  所有的知識和技術都是因「需要」而產生、而存在的。多數民族都有這類的知識和技術,因為他們的男人也有著同樣的憂懼,但就像我們在第三章已經提到的,中國的「古典臨床性學」比西方來得發達,因為中國的一夫多妻制使得中國男人「需要」更多這方面的知識和技術。本章將更深入這個議題,探討中國房中術的主要內涵,以及它們所反映的特殊需要與特殊觀念。

如何使陽具「變長變大」?

   〈屠羊人〉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男人要想在床上展現雄風,增加自己的快樂同時征服女人的兩個要件是「陽具可觀」和「持久耐戰」。特別是想「獵艷」,那「陽具可觀」這個「門面」更不可少──故事裡的嫂嫂,就以男人陽具之大小來決定是否招他為入幕之賓。

  雖然現代的臨床性學指出,男人陽具的大小跟女人的性高潮沒有太大的因果關係,但在反映中國男人性幻想的古典色情小說裡,周旋於眾美女之間的男主角,幾乎都有著特大號的陽具。《金瓶梅》列出了男人偷情的五大要件,「物如驢大」是僅次於「貌似潘安」的第二要件;而在《如意君傳》裡,武則天所寵幸的薛敖曹,其陽具更是「手不能握,尺不能量,頭似蝸牛,身如剝兔,筋若蚯蚓之狀,掛斗粟而不垂」,結果弄得武則天直呼「好親爹,快活殺我矣」。這些文學渲染使得不少「器短」的英雄為之「氣短」,同時也興起了「見賢思齊」的渴望──也就是想使自己的陽具「變長變粗」。

  綜觀小說及古籍所載,中國人認為要使陽具「變長變粗」,有下列三種方法:

  一是內服法:〈藥僧〉裡遊僧所賣的房中丹屬之,某乙在服下藥丸後,頓覺「下體暴長」,陽具比過去增長了三分之一。這雖然是文人的誇張筆墨,但在隋朝的房中書《玉房指要》裡,即載有如下的「治男子令陰長大方」:柏子仁五分、白斂四分、白朮七分、桂心三分,附子二分──「五物為散,食後服」,十日二十日後即「長大」。

  二是外用法:又可分為浸泡和塗抹兩種,《金瓶梅》裡的西門慶,就是長期用藥酒浸泡其陽具,才變得「物如驢大」的。而隋朝的房中書《洞玄子》裡亦載有塗抹用的「長陰方」:將肉縱容三分、海藻二分,「搗篩為末,以和正月白犬肝汁,塗陰上三度,平旦新汲水洗卻,即長三寸,極驗」。

  三是手術法:在《肉蒲團》這本色情小說裡,男主角未央生的陽具原本「渺小」,但在天際真人替他動手術,將「狗腎」(狗的陽具)崁入他的「人陽」中後,「微陽」即變成「巨物」。

五花八門的藥物壯陽法

  有了可觀的陽具,還要能持久耐戰。在這方面過去中國人也發展出三種方法:一是「藥物法」,一是「器物法」,一是「功夫法」。我們先談藥物──也就是通稱「壯陽藥」的部分。中國傳統的壯陽藥方多得不勝枚舉,但就來源或成份來說,不外下列四種:

  一是植物性成份:〈鎖陽〉裡的肉從容和鎖陽,以及〈人參飼犬羊〉裡的人參,屬於此類。另外,像「淫羊藿」這種多年生草本植物,也是此中聖品。

  一是動物性成份:譬如〈象精〉裡的大象精液,〈人參飼犬羊〉裡的驢陽具,還有第三章〈張居正與海狗腎〉裡的海狗鞭等。

  一是礦物性成份:譬如《三峰採戰房中妙術》所列「滋陽快活丹」裡的硫黃、「固本丹」裡的硃砂、「四時入門歡」裡的陽起石等。

  一是人體的分泌物:〈進藥〉這則故事所提到的「紅鉛丸」與「秋石散」,就分別是以童女的月經和童男的尿液這兩種分泌物煉成。

  在配製時,通常是兩種以上的成份混合使用。譬如「紅鉛丸」是先取童女初經,「用烏梅水及河水、井水攪淨,七度晒乾,合乳粉、辰砂、乾香、秋石等藥為末,或用雞子抱,或用火煉」 (見明人謝肇淛《五雜組》)。

  更妙的是〈人參飼犬羊〉裡的壯陽偏方──先以具滋補作用的人參餵食性騷的羊兒,再以羊肉飼食持久耐戰的狗兒,然後又以狗肉餵食陽具粗大的驢子,最後再一刀割下發情驢子勃起的陽具,烹調製藥。每一道手續都富含深意,極盡巧思,中國有不少珍貴的回春壯陽藥劑都用這種方法「炮製」而成,譬如宋人陶穀《清異錄》裡就記載了唐朝大儒韓愈以「童子雞」來壯陽,其方法為「用硫黃末攪粥飯,啖雞男(童子雞),不使交(配),千日,享庖,名『火靈庫』,公間日進一隻焉」。

  這些藥物在精心配製或煉製而成後,使用時有內服的、外抹的、浸泡的(像〈洗鳥御史〉裡所說的「藥洗」)、也有塞入龜頭馬眼中或陰道中的,不一而足。

緬鈴與羊眼圈等器物法

  〈緬鈴奇貨)說的則是「器物法」。

  關於緬鈴,明清筆記小說中記載者頗多。《滇粵雜記)說:「緬地有淫鳥,其精可助房中術,有得其淋於石者,以銅裹之如鈴,謂之緬鈴」。《梵天廬叢錄》說:「此物余在日本嘗一見之,大如黃豆,握於手中,掌心奇癢。藏者謂緬甸之淫女及寡婦,常以此納入膣中,鈴得膣中暖氣,旋動尤速,快美之感,勝於近男,不一刻,女精洩矣」。《玉芝堂談薈)說:「滇中有緬鈴,大如龍眼,得熱氣則自動不休,緬甸男子嵌之於勢,以佐房中之術」。

  從這些記載可知,緬鈴是一種古代的「情趣用品」,它可以直接塞入婦人的陰戶中,或者像〈緬鈴奇貨〉裡的岳鳳,嵌在男人的陽具和龜頭上,而岳鳳的因此被殺,真可說是「懷璧其罪」了!

  除了緬鈴外,西門慶「淫器包」裡的羊眼圈、銀托子等也是中國常見的臨床「器物」。羊眼圈是以公羊帶睫毛的眼皮縫製而成的環狀物,性交時套在男性龜頭下的冠狀溝,因能勒住勃起的陽具,血液難以回流,而使龜頭更為碩硬,同時羊睫毛也能增加女性在摩擦時的快感。而銀托子則是像戒指般套在陽具的根部,當陽具勃起後即勒住根部,使血液不回流,以維持更長時間的強勢勃起。

抱鼎鑄劍的功夫法

  〈運劍鬥女尼〉說的則是「功夫法」。

  故事裡的楊某跟第三章〈吹燈吸酒〉裡的孔復一般,都不僅將一根陽具練得固若鐵杵,而且還能伸縮自如,吹滅燈火或吸取燒酒。他們的這種功夫是如何練成的,故事沒有交待,不過《三峰採戰房中妙術》倒提供了一種鍛鍊法:先用「寬皮湯」洗龜,然後「正身端坐,存神定意,嚥津納氣一口,以意使下丹田,直到玉莖頭」,如此三十餘遍後,再「將玉莖根下用手拿住,左右打腿,左打八十一,右打八十一;又將玉莖拿住頭上,用手撫摩,不計其數」,如此「展腰縮背連身努」,就會「氣裹龜頭大似拳」。

  男人可以錘鍊陽具,女人亦可以磨練陰戶,〈名妓真功夫〉裡的醜慶娘,將一個陰戶練得開合、緩急、擒縱自如,而讓眾名士盡入其彀中,流連忘返,也是一絕。

  但除了鍛鍊性器外,更重要的是「兩軍交接」之後的實戰技術。楊某在「運劍鬥女尼」後,兩三下就被清潔溜溜,顯然是在實戰方面「技遜一籌」。

  關於實戰技術,《洞玄子》曾列舉了性交的三十種姿勢(三十法),如「翻空蝶」、  「馬搖蹄」、「玄蟬附」等,都以動物來比擬;陽具的九種運動模式(九狀),「或深衝淺刺,若大石之投海」,「或疾縱急刺,若驚鼠之透穴」;以及陽具的六種「攻擊」部位與方式(六勢),「或以陽鋒衝築璿台,其勢若鐵杵之投藥臼」、「或以陽鋒來往,研磨神田、幽谷之間,其勢如農夫之墾秋壤」。

  而在明代《攝生總要》裡,又有「存縮抽吸閉展」的「六字延生訣」,其中的存、縮、抽和展就是一種「延長性交」技術,所謂「存」是「交媾之時,存心遊於物外,須交合不可著意,體交而神不交」;所謂「縮」是「交接時,縮氣上行,不令順下……又當如忍大小便狀,靈柯漸退半步,口噓氣出」;在「元精欲走禁無由」時,「手足須如鉗與鉤,督目掣提玉莖退,身如縮頂一猿猴」;所謂「抽」是「當緩緩進步,不可急躁,當抽半步,採接津液,以我鼻吸他鼻中所出之氣」,而下面則「一深九淺數為先,進遲退速能奪取」。

性愛養生法的四個層次

  以上這些方法和技術,除了「持久耐戰」外,多半也和「養生」有關,譬如丹藥裡的「紅鉛丸」可治因縱慾過度而引起的「五勞七傷」,而「秋石散」則可治「思慮色慾過度,損傷元氣、遺精小便數」等症。

  中國人的「性愛養生法」大致可分為下面幾個層次:

  一是盡量保存寶貴的精液,不要在性交中流洩過多。除了靠前述方法延長性交時間外,《洞玄子》上說:「欲洩精時……即閉門內想,舌拄下顎,跼脊引頭,張鼻歙肩,閉口吸氣,精使自上……十分之中,只得泄三二矣」,這是著重在「少泄」。

  二是藉性交來療疾治病。《玄女經》上有「八益」之說,意指八種性交姿勢可以療疾治病,例如「令女側臥張股,男側臥其中,行二九數,數卒止」,可以「令男固精,又治女子漏血」。另有「七損」之說,意指在七種不適當的情況下性交,會對身體造成傷害,譬如「飽食訖交接,傷脾,令人食不化,陰萎無精」。但對這「七損」,又都另有七種性交姿勢來「治療」之。

  三是將自己的精液回收,「還精補腦」。譬如《玉房指要》所提供的方法:「交接精大動欲出者,急以左手中央兩指,卻抑陰囊後大孔前,長吐氣,並喙齒數十過,勿閉氣也,使施其精,精亦不得出,但從玉莖覆蓋上,入腦中也」。

  四是吸收女性陰精,採陰以補陽。《攝生總要》六字延生訣裡的「吸」和「閉」即是指此而言,所謂「吸」是「以我玉莖吸他津液,如受氣之管;採取之時,上以鼻吸其氣脈,下以玉莖吸其陰精;存想入我玉管之中。上下齊吸,勿令顛倒」。而「閉」則是在「吸」後存為己用,所謂「丹田養就黃金寶,萬兩黃金莫與人」。男人要「採」的不只是女性的唾液、陰精,還有乳汁,合稱「三峰採戰」。在採補時,還需經常更換對象,就像《玉房秘訣》所說:「數數易女,則益多,一夕易十女以上,尤佳。」因為「常御一女,精氣轉弱,不能大益人,亦使女瘦瘠也」。

  〈陰棗〉、〈左宗棠採補〉及〈道士御女〉等故事都和性愛養生有關。某大老每天吃「浸滿」女性陰液的紅棗,再加上夜御數女,結果「年近古稀,貌似童子」;而左宗棠以紅鉛丸補身助興,講求戰技,結果「到了晚年,鬚髮反而轉成壯年般烏黑」;而採陰補陽且吸女性鮮血的道士最後還差點「成仙」;這些都在渲染上述性愛養生法的「奇效」。

  男人可以採陰補陽,女人當然也可以採陽補陰。譬如第四章〈藥渣〉裡原本面黃肌瘦的宮女,在御醫提供少男此一「補劑」後,個個即變得體態舒展,眉開眼笑。而《玉房秘訣》則說,傳說中的西王母越老越艷麗,就是「好與童男交」,採陽補陰的結果。

中西壯陽藥物的思維模式

  在對中國過去琳瑯滿目的「臨床工藝學」做一番簡短的巡禮後,接下來更有趣也更重要的是:這些花樣究竟有沒有效?它們反映了什麼樣的思維模式、心理機轉和文化特質?要了解這些,我們最好放大視野,將其他民族的「臨床工藝學」也納入考慮。

  在以藥物來壯陽方面,很多民族的植物性藥劑都是取其「形似男性性器」的特徵,譬如前面所說的「鎖陽」,因為它「上頭豐圓,下面瘦直,鱗甲櫛比,筋脈聯絡,模樣像極了男性的陽具」;而在西方世界,因為蘭花(orchis)的根類似睪丸(睪丸炎的洋名即是orchitis),曼陀蘿類似陽具,也被視為壯陽藥。動物性藥劑則多以動物的性器或精液為主,這主要在反映「吃鞭補鞭,吃精補精」的思維模式,而因為驢子的陽具特別長,雄海狗能「一牡管百牝」,所以特別受到中國人的垂青。古代的羅馬人則以非洲的土狼肉──特別是牠們的陽具和陰蒂──來做壯陽催淫劑,因為母土狼的陰蒂特別粗大,像一根假陽具,而且凶猛無比。另外,像蛤蚧、牡蠣等如精液般黏稠的東西,也被很多民族認為具有壯陽作用。從現代醫學的觀點來看,這些藥物的「功效」主要來自於象徵意義或心理聯想,殊少真正的藥理作用(當然,不少動物性食品富含豐富的蛋白質,對身體也不無「少補」,但與「壯陽」仍有一大段距離)。

  不過,有些藥物確實也有一些真正的藥理作用,譬如人參這種傳統的滋補聖品,現代醫學研究指出,它可使神經反射的潛伏期縮短,神經興奮的傳導提昇,而「淫羊藿」則能使副交感神經興奮,陰莖血流增加,但這離「一日百合」、「金鎗不倒」仍有一大段距離。有些藥劑,譬如印度神油、西班牙蒼蠅(Spanish fly),還有中國某些加了各種「發熱」礦物質的媚藥等,在塗抹或內服要排出體外時,對尿道黏膜產生強烈刺激作用,而引起充血,使勃起能力增強且持久,但這種刺激作用通常也會對泌尿系統及腎臟帶來傷害。

紅鉛丸、秋石散的假相與真章

  中國比較特殊的是用童女月經及童男尿液煉成的「紅鉛丸」與「秋石散」(印度人雖然也有「喝童尿補身」的說法,但似乎並未像中國般將它煉成壯陽藥劑)。關於女性的月經,多數民族都認為它是「污穢」的,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而中國人卻將它煉藥服食,確實「見解獨到」,但很可惜的,它一點也不「補」,中國醫聖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裡說:「今有方士,邪術鼓弄愚人,以法取童女初行經水服食,謂之先天紅鉛。巧立名目,多方配合,謂《參同契》之金華,《悟真篇》之首經,皆此物也。愚人信之,吞嚥穢滓,以為秘方,往往發出丹疹,殊可嘆惡!」

  至於童尿,問題則較複雜。《本草綱目》裡有「秋石四精丸」,說它能「治思慮色欲過度,損傷心氣,遺精小便數」,李時珍顯然認為它有治病的功效。專研中國科技史的英國學者李約瑟在《中西藝文誌》裡說:「在十一至十八世紀之間,中國的化學治療家(方士)已經製造出男性荷爾蒙和女性荷爾蒙的製劑,雖然它們還是處於初步實驗的階段,但可能已有相當成效」,所謂「男性荷爾蒙和女性荷爾蒙製劑」,指的就是用童男和童女尿液煉製的「秋石散」。從現代醫學的觀點來看,尿液裡雖然含有極微量的性荷爾蒙,但要濃縮提煉之,並不容易,根據近年來大陸學者張秉倫、孫毅霖等的研究,「秋石散」的主要成份乃是尿液裡的糟粕──無機鹽類。其效果如何,恐怕是「如人飲尿,冷煖自知」了!其實,李時珍雖然認為「秋石散」能治「思慮色欲過度」,但對世人以它來壯陽卻不敢苟同,他說:「服者多是淫慾之人,藉此放肆,虛陽妄作,真水愈涸,安得不渴乎?」

  「紅鉛丸」及「秋石散」做為中國「丹藥學」的一個小分枝,固然反映了早年中國人對生化學的某些基本概念,但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中國「補養學派」想從生命力旺盛的童男童女身上擷取「青春之泉」的意圖。

征服女人乎?取悅女人乎?

  在器物方面,「緬鈴」來自緬甸,而「羊眼圈」據傳是元朝時西藏高儈獻給蒙古皇帝而傳進中國的。

  一般說來,較「落後」的地區,較可見到男人在陽具上嵌入或套上某種東西的行為,它們是原始民族「身體裝飾」的一部分。有些和性快感無關,譬如新幾內亞的男性,在進入青春期後,即會在陽具上套上一個陽具鞘,有的長達二呎,以細線懸於胸腹之間,走起路來一聳一聳的,這可能是一種「炫耀」,也可能是一種「隱藏」(因為陽具鞘是唯一將身體某部分遮起來的裝飾)。但與性快感無關(因為陽具若勃起,則會產生疼痛)。

  不過,有更多的「陽具裝飾」則顯然是為了增加性快感,譬如南美洲的某些印第安土著,也會在陽具上套上類似羊眼圈的東西,只是其材料不是羊睫毛,而是騾子的鬣毛。東南亞的土著則更流行將各種珠子、棒子、動物毛髮等直接嵌入陽具(緬鈴只是其中之一),這些顯然都是為了增加性交時磨擦的快感。

  從某個角度來看,要在陽具上嵌入各種「異物」,男人不僅要忍受皮肉之痛,有一段的養傷期,搞不好還會產生局部潰爛的毛病,而且這些裝飾主要都是在增加對女性陰道的刺激,讓女性獲得更大快感的,男人搞這些花樣實在有點「得不償失」。在這裡,我們清楚看到了在床上「征服女人」的矛盾意圖:「征服女人」並不是讓她們痛苦哀號,而是讓她們興奮快活──也就是「取悅女人」。婆羅洲的代亞克族(Dajak),男人習於在陽具前端鑽個洞,穿入兩端各有一顆珠子的安巴男(ampallang),若丈夫拒絕裝「安巴男」,或裝的尺寸讓妻子「不滿意」,那妻子可能會離他而去,「取悅女人」的意味就更加明顯了。

  西門慶所用套在陽具根部,阻止血液回流的「銀托子」是否為中國土產,筆者不太清楚。不過印度人也有這種玩意,在印度的古代性典《愛經》(Kamasutra)裡曾提到,如果男人的陽具太小、女人的陰戶太大而無法滿足女人時,則男人可以在陽具上套上「一到三個臂鐲」以增加「厚度」,它「取悅女人」的意味也相當明顯。

中印兩國房中術的類似

  在講究床上功夫和性愛養生方面,中國人則讓大多數的民族瞠乎其後,唯一可以和中國人媲美的大概是印度人。

  印度的《愛經》在談到男歡女愛的實戰技巧時,讓人想起中國的《洞玄子》或《玉房秘訣》等書,而且更為詳盡與繁瑣,譬如它說男女口交有八個階段,陽具在陰道中的轉動有九種方式,與純潔少女的接吻有三種方式、四個角度。此外,它還將男人的陽具和女人的陰戶分為好幾種「型」,不同「型」的男女需在性交中如何配合等等。

  《愛經》也透過觀察動物的性行為,而將性交姿勢分為牛、羊、狗、鹿、驢、貓、老虎、大象、野豬與馬等十種基本姿勢,每種姿勢又各自衍生出很多變型,有些則跡近於「特技表演」。

  某些印度瑜珈師亦有驚人的性器「功夫」,譬如伍德羅菲(J.Woodroffe)在《蛇力》(The Serpent Power)一書裡提到一個瑜珈師能將空氣和液體吸入尿道,然後又從尿道裡噴出。這種「功夫」跟前述孔復的「吸酒吹燈」可說無分軒輊,而練就此一功夫主要也是為了在性交中自己不洩精,同時還能「吸取」女性的「活力」(陰精)。

  印度的坦特羅密教(Tantrim)也以房中術著稱。它和中國道家的「補養學派」一樣,認為性交是「悟道」或進入「涅槃」的途徑,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男人不僅不能射精,而且要吸收女性的能源(所謂的「陰精」),與自己的精液合而為一,然後「往上提」,沿著脊柱的數個「輪寶」上升,最後在頭頂上變成千朵蓮花。

  這些觀念和由之衍生出來的技術,跟我們在前面所說的中國功夫法及性愛養生法不僅是類似而已,幾乎是同一個模子燒出來的。就筆者所知,它幾乎未出現於西方世界中。關於這點,很值得我們深入推敲。

西方與中印兩國之異同

  中國和印度的房中術之所以如此類似,跟中印兩族在歷史裡長期的「文化交流」顯然有密切關係,但到底是誰影響誰呢?高羅佩(R.H.von Gulik)在《中國古代房內考》的附錄篇《印度和中國的房中秘術》對此曾有詳細的考證和分析,他認為是印度先受到中國東漢時期《參同契》等書的影響,佐以他們的見解加以發揚光大,然後再在唐朝和元朝時回流到中國的,其間的因因果果此處就不予討論,令人更感興趣的是為什麼中國人和印度人會具有這種觀念,並將之化為一種行動?

  事實上,古希臘人也曾和中國人及印度人一樣,具有精血同源、失去精液意謂著失去生命中最珍貴本質的觀念,有一派學說甚至認為,精液是先在腦中形成,然後沿著脊髓下降,再由陽具射出。希臘有名的醫學家希伯克拉底(Hippocrates)就曾報告一位男病人因在耳後動了手術,結果雖然仍能性交,但射出的精液卻變得較少、較弱,他解釋說:「手術形成的瘢痕,阻礙了精子從頭部流往脊髓的道路」。但希臘人似乎沒有想到如何來「還精補(回)腦」。

  而西洋源遠流長的煉金術跟中國道家的煉丹術在觀念上也頗多類似之處。在《參同契》一書裡,將煉丹和性交做了生動的類比,煉丹用的鉛是男人,朱砂是女人,火候即性交技術,而煉出來的長生不老丹即是胎兒(還老返童)。西洋的煉金術也說:「水銀和硫磺結合成金礦,就像孕育及誕生一個小孩一樣,硫磺扮演男性種子,而水銀則扮演女性種子的角色」。但西方人似乎也沒有想到如何以男女肉身經由性交來「煉就」如黃金般的「不壞之身」。

  筆者認為,西方人之所以未將這些觀念發揚光大,成為具體行動的房中術,除了他們的權貴男人不像中印兩國般妻妾成群,有這方面的迫切需要外,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原因是中西方存在著不同的「身體概念」。

鍛鍊與操控肉身的概念

   源起於西方的現代醫學告訴我們,身體的很多部位或器官的運動(譬如心跳、流汗)等,是受「自律神經」的支配,不是個人的力量可以隨意改變的,這反映了西方的某種「身體概念」。但中國的「氣功」和印度的「瑜珈」打破了這個概念,火候到家的氣功師和瑜珈師可以經由「鍛鍊」而使身體的某個部位隨心所欲的發熱、冒汗。

  氣功的盛行於中國與瑜珈的流行於印度並非偶然,它們反映的是中印兩族的「身體概念」──也就是身體是可以「鍛鍊」的,他們經由鍛鍊、操控自己的肉身,使其接近或臻於理想中的觀念世界。性器是身體的一部分,性交是肉體的活動,很自然地成為他們鍛鍊的對象,將一根陽具「鍛鍊」得能「吹燈吸酒」、能隨心所欲地「存、縮、抽、展、吸、閉」,目的是為了實現「還精補腦」、「採陰補陽」此一理念。

  這種身體概念的差異不僅存在於中西的古典色情小說裡,亦存在於俠義浪漫小說裡。中國武俠小說裡的俠客個個內力深厚、掌風凌厲、輕功了得,他們都把自己的身體鍛鍊得出神入化。但西方騎士文學或西部小說裡的騎士、劍俠或牛仔,卻只是孔武有力、劍術高明、鎗法準確而已。

  當然,我們也必須說,身體雖然可以鍛鍊,但要像武俠小說裡的男主角般一掌震倒堅硬的牆壁,或像色情小說裡的男主角一炮吸盡女性的陰精,只是狂野的想像。而且,不管將性交技術鍛鍊得如何出神入化,吸取多少女性的陰精,也不過是一灘陰道分泌液,殊少「營養」價值可言。

中國古典臨床性學的正面意義

  雖然美夢成空,而且還可能惹得一身腥,但從現代的觀點來看,中國古代的房中知識和技術仍有不少值得肯定之處。

  譬如中國的房中書強調「前戲」(foreplay)的重要性,《玉房秘訣》就說:「凡御女之道,務欲先徐徐嬉戲,使神和意感,乃久,乃可交接」,《洞玄子》更詳細地說,男女應該先摟抱、愛撫、接吻、拈耳、撫上拍下、再相互撫弄對方性器,使男感陰氣「玉莖振動」  ,女感陽氣「丹穴津流」,「勢至於此,乃可交接」。這種「前戲」之必要正是當今臨床性學專家所強調的。

  另外,《玄女經》、《玉房秘訣》、《醫心方》等所描述的女子「五征」──女性在性行為中的五種表現──「一曰面赤,則徐徐合之;二曰乳堅鼻汗,則徐徐內之;三曰嗌乾咽唾,則徐徐搖之;四曰陰滑,則徐徐深之;五曰尻傳液,則徐徐引之。」高羅佩曾指出,這和一九五三年金賽(A.C.Kinsey)所發表《女性性行為報告)中「女性性反應與性高潮的生理」在細節上完全一致。這也表示中國人很早就對此做了正確的觀察。

  而在性行為當中,男子為了防止過早洩精所採行的技術,譬如《洞玄子》所說的「即閉門內想,舌拄下顎,跼脊引頸,張鼻歙肩,閉口吸氣」,或是《六字延生訣》裡的「縮」功:「縮氣上行,如忍大小便狀,靈柯漸退半步」等,這與當今臨床性治療學家馬斯特及瓊森夫婦用來治療「早洩」的行為訓練方法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而在男子因「七損」所造成的陰萎不起,《素女經》所提供的性交療法是「男子正臥,女跨其股,踞前向,徐徐內之,令女人自搖,女精出,男勿快,日九行,十日癒」,這和馬斯特及瓊森夫婦在治療陽萎病人時所建議的「女上位」法──由女方跨坐男方身上,將陽具納入陰道中,前後搖動,反覆練習等也頗多神似之處。

  這些,都是中國古老「臨床性學」的可取之處,遺憾的是,因為它們經常夾雜在採補的性玄學中,讓「有識之士」望而卻步,而沒有獲得應有的評價。

房中術與性別剝削的弔詭

  在對中國「臨床工藝學」的真假虛實及特徵做一番分析後,我們再回到源頭,也就是性的演色關係上。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些花樣不只是「男人」利用其「權力」來增加自己的「快樂」,試圖扭轉他們在「生殖」能力上不如「女人」的弱勢而已,還進而想吸取「女人」的生命能量以增進自己的「健康」,它充滿了性別剝削的色彩,而在一些房中書裡,我們確實也看到了這樣的觀念,譬如《素女經》上說:「御敵家當視敵如瓦石,自視如金玉」,女人不僅被視為交戰的「敵人」、卑賤的「瓦石」,而且還可以「用之即棄」,一個換過一個。《玉房秘訣》說得更妙:「養陽之家不可令女人竊窺此術,非但陽無益,乃至損病。所謂利器假人,則攘袂莫擬也」。這樣的心態確實令人齒冷而髮指(當然,並非所有的房中書都想剝削女性,譬如《洞玄子》就溫和多了)。

  但就像我們在前面談到器物法時所說的,「征服女人」與「取悅女人」常是一體的兩面。中國房中術裡的性別剝削也存在著這種弔詭,因為男人想「剝削」的是被他們視為「至寶」,但實際上毫無價值的女性「陰精」,而為了擷取陰精,就必須讓女性獲得性高潮而「洩精」。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國的房中術乃至整個的臨床工藝學,包括服用壯陽丹藥、鍛鍊陽具、講究性交技術、持久耐戰等等,其實也是一門「如何讓女性獲得性高潮」的學問和技術。即使在不講究採補的《洞玄子)裡也說:「凡欲泄精之時,必須候女快,與精一時同泄」,也就是男女雙方需同時達到性高潮。

  考察歷史,我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在房中書及房中術盛行的隋唐時代,是中國女性社會地位較高的階段,男人對女人的心意有較大的尊重。而從兩宋開始壓制女性,不再尊重女人後,房中書和房中術也就日漸失去它的地位和作用。

  我們有理由相信,房中術和取悅女人、讓女性獲得性高潮之間有某種陰晦的連帶關係。高羅佩在《秘戲圖考)裡舉了明朝的《某氏家訓》,其中有兩條說:

  一、妻妾日勞,督米鹽細節。首飾粉粧,弦素牙牌,以外,所樂止有房事歡心。是以世有賢主,務達其理,每御妻妾,必候彼快,乃閨閣和樂之大端也。

  二、街東有人,少壯魁岸,而妻妾晨夕橫爭不順也。街西黃髮傴婁一叟,妻妾自竭以奉之,何也?此諳房中微旨,而彼不知也。

   「家訓」原是長者將其體悟的做人處世道理筆之於書,用以教誨後代子孫的。此家訓中所說的「房中微旨」與採陰補陽無關,而是在強調丈夫需講究性技巧,讓妻子獲得性滿足。這位仁兄「正心誠意」地把它視為後代子孫應該學習的「修身齊家」之道,這跟儒家經典《禮記》裡所說的「妾年未滿五十,必以五日之御」,乃是一脈相承的。

  在這裡,我們看到了男人、女人、快樂與權力的相互滲透。但如果說中國男人之所以比西方男人更看重性、更講究性技巧,代表了他們對女性「福祉」的重視,顯然也是言過其實 ,因為在下一章裡,我們將看到中國女人在情色方面所受到的真正壓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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