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214 怪力亂神:《子不語》中的靈魂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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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不語》一書的「怪力亂神,遊心駭耳。」主要是在宣洩被儒家的憂患意識所壓抑、鬱積於心中的宗教感情和幽暗意識。

  傳統中國是形神與靈魂二元論者:「魂」是使「神」發揮作用的原動力;而「魄」則是使「形」發揮作用的原動力,

  古人認為死後脫離肉體的魂,有時會附在其他肉體上,也就是一般所說的附身。它跟現代精神醫學裡的雙重人格有諸多類似之處。

  靈魂的輪迴轉世加上佛家的因果報應,為一個人在人世的際遇窮達、甚至疾病健康等,提出了一個「老嫗能解」的詮釋學。

對儒家思想的補償與反動

  袁枚(子才)為清乾隆年間進士,多才多藝,是大家所熟知的一位才子,他和同年代的紀昀(曉嵐)齊名,時人稱為「南袁北紀」。無獨有偶,紀昀著有《閱微草堂筆記》一書,「俶詭奇譎,無所不載。」而袁枚亦著有《子不語》一書,「怪力亂神,遊心駭耳。」

  袁、紀這兩位才子,雖非儒學大師,亦飽讀四書五經,乃傑出的孔門弟子,《論語》裡明明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他們為什麼要違背聖人的教誨呢?傳統的說法是「其大旨悉繫於正人心、寓勸懲。」但這恐怕是一廂情願的看法。筆者以為,《子不語》與《閱微草堂筆記》,乃至千餘年間的筆記小說,之所以充斥怪力亂神,更可能是對儒家思想的一種補償、甚至反動。

  作為一種入世哲學,儒家重視的是在此塵世的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這本是好事,但當它上下兩千年,成為一個民族讀書人的基本信仰時,「敬鬼神而遠之」「不知生焉知死」「不語怪力亂神」的立場,卻使它嚴重缺乏了宗教信仰中的某些基本要素,以及對奇異現象的探索精神。袁枚說:「昔顏魯公、李鄴侯,功在社稷,而好談神怪,韓昌黎以道自任,而喜駁雜無稽之談,徐騎省排斥佛老,而好采異聞。」可見儒者私底下喜歡搜神探秘,是有其歷史傳統的。在儒家憂患意識的籠罩下,豪邁不拘之士進德修業之餘,心仍有所未盈,意猶有所不盡,於是另闢蹊徑,「采掇異聞,時作筆記。」正所以借此宣洩鬱積於他們心中的宗教感情和幽暗意識也!

最困惑人心的議題——靈魂

  袁枚的《子不語》,當視為此類作品。但像大多數的筆記小說,他只是「妄言妄聽,記而存之。」並未嘗試賦予這些怪力亂神某種理論架構,甚至亦未加以分門別類。《子不語》中近千則遊心駭耳之事可謂包羅萬象、蕪雜異常,筆者這篇短文自是難以面面俱到,而只能就中擇取某一類題材來伸述之。筆者所選者名曰「靈魂」,它正是最困惑人心,也最為儒家學者所忽略的問題。

  事實上,在中國民間信仰及佛、道思想裡,是有靈魂的理論架構的,袁枚不可能不知,也許為了避免和儒家抗禮的嫌疑,他捨而不用,但筆者在下面的論述中,卻不得不使用這些架構,來鉤沉、排比《子不語》中涉及靈魂的故事,然後賦予他們一些意義。筆者將這些故事分為魂離、僵屍、鬼、附身、前世幾大類,分述如下:

〈莊生〉:靈魂出竅的故事

  〈莊生〉是一則「魂不附體」的故事。話說莊生在一姓陳的家中當老師,某日授課完畢回家,路過一座橋時,不慎失足跌倒,他爬起來後繼續走,回到家後,敲門卻無人回應,於是又回到陳氏的家宅。看見陳家兄弟正在下棋,他遂閒步走到屋後,看見園亭裡有一位臨盆孕婦,姿色頗美。莊生自覺非禮而退出,又回去看陳氏兄弟下棋,而且出聲代為指點,但主人卻好像受驚般張惶四顧,沒有採納。不久,忽然燈熄,莊生於是又往回家的路走,到了那座橋,竟又跌了一跤,再度爬起來,回到家敲門,進門後責怪家人上次敲門無人回應一事,家人卻說:「根本沒聽到有人敲門。」第二天前往陳家,說昨天又回來觀棋、見孕婦、燈熄之事,主人驚駭說並沒有看到他回去後又返回,家裡也沒有孕婦;一起到屋後,則看到有菜園半畝,西角有一豬圈,母豬剛剛生下六隻小豬。

  故事中的莊生因此而悚然大悟,認為自己在第一次過橋時跌倒,「靈魂出竅」,他返家敲門還有到陳家觀棋、見孕婦臨盆等都只是自己出竅靈魂的經驗,別人根本無法感知。當出竅的靈魂第二次過橋時又跌了一跤,才又重新附體,跟肉體再度合而為一,恢復能思考又有血肉的自我。

大文豪歌德的離奇經驗

  在西方,也有很多「靈魂出竅」的故事。譬如德國大文豪歌德有一次和友人結伴回威瑪,在途中忽見另一友人佛瑞利德克,居然身穿歌德睡袍、頭戴歌德睡帽、腳拖歌德拖鞋出現在馬路上。歌德大驚,但因身旁友伴「什麼也沒看見」,歌德很快認為這只是「幻覺」,並擔心佛瑞利德克是不是「死了」。回到家後,歌德一進門就看到佛瑞利德克居然就坐在客廳裡,他還以為又看到了幻影。佛瑞利德克向歌德解釋說,他因在路上成了落湯雞,而狼狽地來到歌德家中,脫下濕衣服,換上歌德的睡袍、睡帽、拖鞋,剛剛在搖椅上假寐時,居然夢見自己走出去,在路上看到歌德和其友伴,還聽到歌德和友伴的對話!

  歌德和佛瑞利德克都為此而大驚失色!佛瑞利德克認為自己在夢中「靈魂出竅」,而歌德則認為自己在路上看到了他出竅的「靈魂」。歌德此一離奇經驗,其實較類似《唐人小說》中的〈三夢記〉,但它同〈莊生〉一樣,都需以「靈魂存在說」為前提,事實上,這也是很多民族、很多文化所共有的信仰。這個信仰反映了人類的不朽渴望,肉體會死亡,而靈魂則是不朽的。儒家也有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的說法,但這跟「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希望大家做聖人的想法一樣,是讓一般老百姓感到為難的,民間百姓寧可相信自己生來就具有某種不朽的本質,那就是「靈魂」。

  靈魂是附身在肉體上的,人死時,靈魂脫離肉體;這種觀念很自然地導致如下想法:生時若遇到類似死亡的情境,靈魂也可能脫離肉體。這些情境包括睡夢時、暫時喪失意識(如跌倒、車禍、手術麻醉等)時,莊生與佛瑞利德克的「魂離」都符合這個模式。

〈南昌士人〉:鬼變僵屍的故事

  〈南昌士人〉一文,則是在講述人在死亡時靈魂與肉體關係的故事。話說南昌士人某甲在寺中讀書,與一學長某乙非常要好,某乙歸家後暴斃,一縷孤魂夜裡來到寺中,登床輕撫某甲的背部,與之訣別。某甲驚怖,某乙出言安慰,並以老母寡妻及未付印的文稿相托,說完就要離去,某甲看他言語都還近人情,容貌也跟平日一樣,因而流淚慰留他,死者某乙也跟著流淚,彼此又閒話一些家常。

  但不久,某甲見某乙的容貌漸漸變得醜陋腐敗,心生恐懼而催促他快走,變成屍體的某乙竟不走,屹立如故。某甲更加驚駭,於是起而往外奔逃,屍體也跟著隨後狂奔,如此追逐了數里路,某甲翻過一堵牆撲倒在地,某乙屍體則垂首於牆外,口中涎沫涔涔滴到某甲的臉上。天亮後,路過的人發現,給昏迷的某甲灌薑汁,他才蘇醒過來,而僵立在牆外的某乙屍體也被送回喪家成殮。

  在這個故事裡,死後的某乙在夜裡來訪某甲,剛開始的表現,讓人想到鬼——有思想、情感,還拜託某甲幫他完成未了的心願。但沒多久,容貌變腐敗,而且不再認識生前好友,盲目追逐某甲,口裡還不停流口水,則讓人想到僵屍。鬼與僵屍原是兩種不同的死後存在狀態,但在這個故事裡,不僅同台演出,而且生動地描繪了兩者的關係與演變過程。

傳統中國的靈魂二元論:魂與魄

  故事裡的「識者」說:「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其(故事中的死者)始來也,一靈不泯,魂附魄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畢,魂一散而魄滯。魂在,則其人也;魂去,則其非人也。世之移屍走影,皆魄為之。」

  這裡所說的魂與魄,正反映傳統中國的靈魂二元論:精與氣是構成生命的兩種原始材料,精發育成形(肉體),而氣則凝聚成神(意識、思想),魂是使神發揮作用的原動力,也就是精神性的靈魂;而魄則是使形發揮作用的原動力,為物質性的靈魂。

  這個架構雖不能面面俱到地網羅諸子百家裡的各種慨念,但卻可以讓我們明瞭《禮記》裡「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關尹子》裡「精者,魄藏之;氣者,魂藏之。」及《性理會通》裡「精之神謂之魄,氣之神謂之魂。」「耳目所以能視聽者,魄為之;此心所以能思慮者,魂為之。」這些話的含義,而且也可以讓我們理解為什麼中國人會使用「失魂落魄」「勾魂攝魄」「神清氣爽」「神魂顛倒」「鍛鍊體魄」這樣的語彙。

  魂與魄既是中國人靈魂觀裡的兩個基本符碼,則像其他符碼般,它們可以產生如下四種基本組合:有魂有魄、無魂無魄、有魂無魄及無魂有魄;而人類的四種存在方式;活人、死人、鬼與僵屍則可以說是它們的文化轉譯。

〈飛僵〉與〈兩僵屍野合〉的戲碼

  〈南昌士人〉裡的鬼與僵屍,大致遵循上述的魂魄觀。《子不語》中還有不少僵屍的故事,就像前述觀念所透露的,只剩下魄的僵屍,頭髮、指甲等物質性的存在還會繼續滋長,還會蹦跳、流口水,但卻是惡而愚的,不再具有思想、記憶和情感,它的六親不認與如蛆附骨,甚至比鬼還可怕,我們從時下流行的僵屍電影即可知其梗概。

  〈飛僵〉一文說某村中出一僵屍,能飛行空中,食人小兒,村人探得其穴,深不可及,求道士捉之。道士請一村人於夜間伺僵屍飛出後,入穴大搖銅鈴(屍聞鈴聲則不敢入),道士與村民則在穴外與僵屍格鬥。等到天明,僵屍撲地而倒,眾人舉火焚之。

  〈兩僵屍野合〉一文則說,某壯士於荒寺見僵屍自樹林古墓出,至一大宅門外,有一紅衣婦擲出白練牽引之,屍即攀援而上。壯士先回竊其棺蓋藏之(據聞僵屍失去棺蓋,即不能作祟),俄而僵屍歸,見棺失蓋,窘甚,仍從原路踉蹌奔去,至樓下且鳴且嗚,樓上婦人則拒之上。雞忽鳴,屍倒於地,壯士同人往樓觀之,樓停一柩,有女僵屍亦臥於棺外。眾人知為男女僵屍野合,乃合於一處而焚之。

  這兩個僵屍故事,比時下的僵屍電影更恐怖也更有趣,它們不僅有異於流俗的剋制僵屍方法,而且指出僵屍在成為一種長期存在狀態後,只剩下食、色與攻擊等基本欲望。從精神分析來看這種安排也饒有趣味:中國人認為是驅使僵屍作祟的魄是物質性的靈魂,它跟佛洛德所說的原我(id)有幾分類似,因為德文裡的id正有英文裡it的意思,是指心靈中物質的成分;魄與原我同樣蘊涵了人的本能欲望:食、色與攻擊。

棺材邊的愛情故事

  鬼是人死後有魂無魄的存在狀態,這種說法當然是粗枝大葉,筆記小說裡的鬼,其實相當多樣,它們的特質也因敘述者的不同而異,甚至互相矛盾,《子不語》中的鬼故事也有這種毛病。讓筆者感興趣的並非鬼的現象與本質,而是它除了作為靈魂信仰的一種必然產物外,是否還具有其他的功能?因為鬼通常具有思想、記憶、情感,他們死後還流連於人間,往往是因為有未了的心願、難消之恨、難忘之情等,這類的鬼故事最多,也是大家所熟悉的,這裡就不談。下面筆者挑選另一類鬼故事,來闡述它被忽略的其他功能:

  〈煞神受枷〉一文說,李某病亡,已殮,妻不忍釘棺,朝夕哭。迎煞之日(即頭七),妻不肯迴避,坐亡帳中待之。二更見一紅發鬼卒持叉繩牽夫魂從窗外入。紅發鬼卒放叉解繩,坐而大啖酒饌,夫魂走至床前揭帳,妻哭抱之,如一團冷雲,遂裹以被。紅發鬼卒競前牽奪,妻大呼,子女盡至,鬼卒踉蹌走。妻以所裹魂放置棺中,屍漸奄然有氣,天明而蘇,後又為夫婦二十年。

  〈鬼逐鬼〉一文則說,左某妻病卒。左某不忍相離,終日伴棺而讀。七月十五日,忽有縊死鬼披髮流血,拖繩而至,直犯左某。左某慌急拍棺求救,其妻勃然掀棺起,揮臂打鬼,鬼踉蹌逃出。妻魂謂左某曰:「汝癡矣!夫婦鍾情,一至於是耶?盍同我歸去,投人身,再作偕老計?」左某唯唯,不逾年,亦卒。

  這兩個棺材邊的愛情故事,因為棺材、屍體、紅髮鬼卒、縊死鬼的佈局,而使夫婦間的情愛增加了一層詭秘的色彩。李某妻是抱著如「一團冷雲」的夫魂,而左某則拍棺急呼「妹妹救我!」最後,一個是死者還陽,重續舊情;另一個是生者歸陰,再作夫妻。因為鬼的介入,而使我們對「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有了更深刻的體認。棺材與鬼讓我們的情緒騷動,而這種騷動正有助於我們體驗愛情的深度的。

鬼成了靈魂的興奮劑

  〈贈紙灰〉一文說,某捕快偕子緝賊,其子夜常不歸,父疑而遣徒伺之,見其子在荒草中談笑,少頃,走至一破屋內,解下衣,抱一朽棺作交媾狀。徒大呼,其子始驚起,歸告母曰:「兒某夜乞火小屋,見美婦人挑我,與我終生之訂,以故成婚月餘,且贈我白銀五十兩。」取出懷中銀,則紙灰耳。訪諸鄰人,云「破屋中乃一新死孀婦」。

  這個棺材裡的性愛故事,也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詭異的激情,「抱一朽棺作交媾狀」跟「抱一棉被作交媾狀」,所激發的情感反應是很不一樣的,前者將性與死亡、恐怖做了詭秘的結合,似乎更能觸及我們最黑暗、最深遠的靈魂。

  這就是我所說鬼的其他功能。鬼雖是靈魂信仰的產物,但它也會反過來觸動我們的靈魂(心靈)。在恐怖的氣氛中,我們的靈魂因鬼而戰慄,這種靈魂的戰慄抖落我們習以為常的鈍感,而對與此情境相關的事件產生更敏銳的異樣感受。在愛情與性方面如此,其他方面也是如此;所以說,鬼是「靈魂的興奮劑」。

靈魂之剽竊——附身

  死後脫離肉體的魂,有時候會附在其他肉體上,也就是一般所說的「附身」。《子不語》裡也有不少附身的故事,譬如〈蔣金娥〉一文:農民顧某娶妻錢氏,錢氏病卒,忽蘇,呼曰:「此何地?我緣何到此?我乃常熟蔣撫台小姐,小字金娥。」拒其夫曰:「爾何人,敢近我?」取鏡自照,慟曰:「此人非我,我非此人。」錢家遣人密訪,常熟果有蔣金娥者方卒,遂買舟送至常熟,蔣府不信,遣家人到舟看視,婦乍見,即能呼某姓名。蔣府恐事涉怪誕,贈路費,促令回。婦素不識字,病後忽識字,能吟詩,舉止嫻雅,非復時村婦模樣。

  附身是一種相當複雜的現象,在精神醫學教科書裡,有很多類似這種附身的案例,不過它們均屬於「解離型歇斯底里精神官能症」(hysterical neurosis,dissociative type),也就是一般所說的「雙重人格」。譬如美國的心理學之父詹姆士(W. James)就報告過這樣一個病例:一八八七年三月十四日,在賓州的諾利斯坦,一個叫布朗的雜貨商,突然驚慌失措地問人說:「此何地?我緣何到此?我乃羅德島牧師伯恩也!」鄰居趨前探問,他也惶惑地問:「爾何人? 」鄰居打電話到羅德島的普羅文斯查問,果然有一位名叫伯恩的牧師,不過不是去世,而是失蹤。事情的真相是,伯恩牧師在同年一月十七日到普羅文斯領款後,即迷迷糊糊地來到諾利斯坦,自稱名叫布朗,租了一間小店做起雜貨生意來,完全忘記自己過去的身世和經歷。兩個月後才如大夢乍醒,又完全忘記在諾利斯坦的一切,而只記得自己過去的身世和經歷。

附身與雙重人格

  在雙重人格的案例裡,也有像錢氏與蔣金娥在言行、舉止、智商方面差異甚大的,譬如利普登(Lipton)報告的一個女病人,她有兩個人格,分別名叫莎莉與瑪烏德,莎莉文靜憂鬱,喜穿灰色平底鞋、不化妝、不抽煙、智商為一二八;而瑪烏德則活潑放浪、喜穿露趾高跟鞋、塗脂擦粉、抽煙,智商為四三。

  筆者當然無法說〈蔣金娥〉一文講的就是一個經過加油添醋的雙重人格病例,但從目前精神醫學對多重人格的解釋上,我們卻能獲得有關靈魂的新啟示。用淺顯的話來說,多重人格乃是一個人的肉身內同時具有數種不同的靈魂,而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具有這種多重人格的傾向,只是量與程度的問題而已。一九八四年,第一屆國際多重人格研究會於芝加哥召開,與會學者認為多重人格是解開心靈如何影響肉體之秘門的一把鑰匙。這與傳統靈魂信仰裡的附身現象,在意涵上可說非常類似。

靈魂之考古——前世

  在民間信仰裡,正常情況下,脫離死亡肉身的魂,是要到地獄報到,然後投胎轉世的,因為喝了忘魂湯之類的東西,再世為人時,對前世的經歷就不復記憶。不過靈魂既然是一再輪回,自然就會有人記得前生乃至三生的經歷。〈曹能始記前生〉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話說進士曹能始路過仙霞嶺,覺山光水色恍如前世所遊,暮宿旅店,聞鄰家有婦為亡夫做三十周年忌,哭聲甚哀,詢其死年月日,正是己所生年月日,曹遂入其家,竟賓至如歸,歷舉某屋某徑,毫髮不爽。前妻已白髮盈頭,不可復認。曹命人開啟關鎖之書屋,塵凝數寸,未終篇之文稿,宛然俱在。

  這種「走向過去」的故事在古代相當多,譬如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蘇東坡,在被貶到杭州後,就覺得自己前世曾住在這裡。林語堂在其所著《蘇東坡傳》裡說:「有一天他(蘇東坡)拜訪壽星院,一進大門就覺得景物很熟悉。他告訴同伴,他知道有九十二級石階通向懺堂,結果完全正確。他還向同伴描述後殿的建築、庭院和木石。」

  林語堂還提到蘇東坡好友黃庭堅的故事:「詩人黃庭堅告訴別人,他前生是女孩子,他的腋窩有狐臭。他在四川省重慶下游的涪州任職期間,有一天一位少女來托夢說:『我是你的前身,我葬在某地。棺材壞了,左邊有一個大蟻窩。請替我遷葬。』黃庭堅照辦,左腋窩的狐臭就此消失了。」林語堂說:「蘇東坡時代大家都相信前生,這種故事不足為奇。」

前世回憶的心理功能

  林語堂顯然認為,前世回憶乃是靈魂信仰的產物,但就像鬼一樣,前世亦另具其他心理功能——它嘗試對個人今生的遭遇提出解釋。譬如黃庭堅的狐臭乃是他前世屍身的蟻窩在作怪;蘇東坡被貶,覺得自己前世就住在杭州,舊地重遊、人生如夢的情懷多少可以化解他的心中的抑鬱。

  《子不語》中也有這類的前世故事,〈羞疾〉一文說:沈秀才年三十餘時忽得羞疾,每食必舉手搔面、如廁必舉手搔臀曰:「羞羞!」家人以為癲,醫治無效。沈秀才自言疾發時,有黑衣女子捉其手如此,不得不然。家人以為妖,請張真人捉妖。張真人請城隍查報,得知沈秀才前世為某鎮葉生妻,黑衣女子乃其小姑,小姑私慕情郎,葉妻在人前以手戲小姑面曰:「羞羞!」小姑忿而自縊。此段前世恩怨遂使沈秀才在今生得了羞疾。

  靈魂的輪迴轉世加上佛家的因果報應,構成了一個「老嫗能解」的詮釋學,它不僅可以解釋一個人為什麼會得狐臭、會有羞疾,還可以解釋一個人的際遇窮達乃至群體的興衰。儒家學者說「格物致知」,但民間百姓喜歡的還是「格靈致知」,在事未易察、理未易明的時代,它滿足了人們對「為什麼」的好奇心。

對靈魂信仰的反諷

  就《子不語》豐富的素材而言,以上所引,難免有掛一漏萬之嫌,但我們多少已可看出,袁枚所筆記的故事,雖然雜亂無章,實際上相當完備地反映了民間信仰中靈魂的理論架構。不過在滄海之中,我們也看到幾則對靈魂信仰提出嘲諷的故事。〈鬼弄人〉一文說:馮秀才夢神告知今歲江南鄉試題目,次日即預作熟誦之,入闈,果驗,以為必出,結果榜發無名。夜間獨步,聞二鬼咿唔聲,聆之,則其闈中所作文;一鬼誦之,一鬼拊掌曰:「佳哉解元之文!」馮驚疑,以為是科解元,必割截卷面,偷其文字。入京具狀控於禮部,禮部行查,乃子虛烏有。馮生因此獲誣告之罪,謫配烏龍江。

  〈棺床〉一文說,陸秀才求宿材屋,主人以東廂一間迎賓。陸見房中停一棺,心不能無悸,而取易經一部燈下觀,期以辟邪。二更猶不敢息燭,和衣而寢。俄而聞棺中有聲,一白鬚朱屨老翁掀棺蓋起。陸大駭,屏息以觀,見翁至陸坐處,翻其易經,了無懼色,並袖出煙袋,就燭上吃煙。陸以為此必惡鬼,渾身冷戰,榻為之動。白鬚翁視榻微笑,竟不至前,已而入棺覆蓋。陸終夜不眠,次早詢於主人,始知棺內乃主人之父,並未死,七十大慶後而以壽棺為床,每晚必臥其中,夜出而被陸誤以為鬼。

  〈趙氏再婚成怨偶〉則說,布政司鄭某妻趙氏,病卒,臨訣誓曰:「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卒之日,劉家生一女,生而能言,曰:「我鄭家妻也」。八歲路遇鄭家奴,指認之,並詢一切妯娌上下奴婢田宅事,歷歷如繪。劉女十四歲,有人以兩世婚姻乃太平瑞事,勸鄭續劉女,時鄭年六旬,白髮飄蕭,女嫁年餘,鬱鬱不樂,竟縊死。

  關於靈魂,很多人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但這三個故事卻告訴我們,因為「信其有」而導致了可笑,甚至悲劇的下場。雖然在《子不語》中,這種醍醐灌頂的聲音是微弱的,但它有點類似佛洛德所說「理性的聲音」,佛洛德說:「理性的聲音雖然微弱,但除非我們聽從它,否則它的聲音是不會停止的。」

  筆者無意在本文中以理性、科學的角度來談論《子不語》中的靈魂物語(對科學觀點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拙著《靈異與科學》一書),理性主義大師康德早就說過:「鬼(靈魂)在公開的場合,總是受到質疑;但在私底下,總有它秘密的相信者。」我們要探尋的是,這種「秘密的相信」代表什麼含意。

死亡的議題,深邃的關注

  袁枚在《子不語》的序中說:「文史外無以自娛,乃廣采遊心駭耳之事,妄言妄聽,記而存之,非有所惑焉。」但我看他是大有所「惑」的,而這個「惑」是他所熟知的儒家思想無法為他解開的。

  佛洛伊德指出,靈魂信仰乃是來自人類對死亡的恐懼,認為人有不朽的靈魂,可以說是消除此恐懼的一種願望達成。但更進一步看,靈魂信仰實在是在反映人類對死亡的雙情態度:人一方面希望自己有不朽的靈魂,一方面在看到別人的靈魂出現時,卻又會產生莫名的恐懼。《子不語》中的靈魂物語正生動地反映了這種雙情態度,有些靈魂形態是受歡迎的,譬如〈莊生〉裡出竅的靈魂、〈煞神受枷〉裡亡夫的靈魂、〈曹能始記前生〉裡的靈魂,但有些靈魂形態卻是受到拒斥的,譬如〈飛僵〉裡的僵屍、〈鬼逐鬼〉裡的縊死鬼、〈羞疾〉裡的靈魂。

  這些靈魂物語,固然多少具備了「正人心、寓勸懲」的功能,但就像我們前面所說的,它另有其他功能,鬼、僵屍、附身、前世等,更像是一種挖掘人類心靈的工具,人類一直以這種工具來刺激神經,滿足他們對感覺的饑渴;同時宣洩他們黑暗心靈中的性與攻擊欲望。這些題材實在是人類最原始的關注,誠如美國恐怖小說家巴克(C.Barker)所言,在看這類恐怖故事時,「當人們受到驚嚇或壓抑,當人們將眼睛移開,那一定是眼前存在著令他們難以負荷的東西,如果這種東西令他們難以負荷,那一定是最重要的議題。」

  這個重要的議題雖為儒家思想所漠視,但除非我們正視它,否則它的聲音是不會停止的,即使時至今日,它仍一直以類似的結構重複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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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e0214 怪力亂神:《子不語》中的靈魂物語〉中有 1 則留言

  1. 「陳玲華 陳」的個人頭像
    陳玲華 陳

    溢嘉老師所言甚是。
    中國小說源頭,就是志怪筆記。即如,「紅樓夢」,亦有太虛幻境。

    死後,仍有魂魄嗎?大哉問!好像一位德國數學家(不記得是誰),愈晚年,愈相信。台大的一位校長(不知道名字),亦如是!

    無論如何,「魂魄」」二字,就氣勢磅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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