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替父親贖罪而嫁給蛇郎君的孝順女兒,為什麼會飽受折磨?因為在孝順的美名之下隱藏了難以言說的性動機。
愛是高貴美麗的,而性卻是醜陋如獸的,在男性沙文主義社會裡,如何將一個少女調教成既有愛又能性的可欲對象,實在是煞費周章。
《虎姑婆》和《小紅帽》同樣在暗示一個母親對女兒的叮嚀:對性的危險提出警告,並提醒她不能隨便喪失貞操。
兩個故事也都有強調女性生育之榮耀的意涵。如何避開危險的性而又保有生育的榮耀,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衷心期望。
並非土產的台灣民間故事
在臺灣民間故事裡,《蛇郎君》與《虎姑婆》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筆者小時候不僅聽大人講述過這些故事,也看過根據故事改編而成的電影,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臺灣雖然多蛇,但在筆者看過的電影中,「蛇郎君」卻做印度王子的打扮;而臺灣不產老虎,《虎姑婆》的故事顯然也是來自外地。事實上,根據民俗學家的考證,與《蛇郎君》及《虎姑婆》類似的故事亦流傳於大陸各地;要對這些故事尋根並非筆者所長,亦非興趣所在。在多年的涵攝與沉澱之後,它們已是本土文化的一部分,筆者主要的興趣是想以有別於傳統的角度和鏡頭,來豐繁這些故事的樣貌,深刻這些故事的意義,在它們逐漸淡出於年輕一代的視野中時,希望能重新引起人們的興味與關注。
這兩個故事因過去均以口傳為主,在細節上多有出入,筆者以下的分析根據的是施翠峯先生的《台樣民譚探源》一書。在施先生的分類裡,《蛇郎君》屬於「道德譚」,是個「強調道德、孝順、報應等綜合性道德意義的民譚。」而《虎姑婆》則屬於「機智譚」,是「在治安不良的古代,父母作為管束子女的最好教材。」但「故事中最有趣的是阿金的機智」。從傳統的觀點來看,這種說法大抵是不差的,本文不擬重複這些說辭,而想提出完全不同的看法。
《蛇郎君》裡的蛇、父親與女兒
《蛇郎君》故事大意如下:李遠月有兩個女兒,特別喜愛花,李遠月買不起,只好到有錢人家的花園裡去偷摘。某夜,李遠月又去偷摘花時,被花園裡的一個年輕人撞見。李遠月跪在地上請求年輕人原諒,但對方似乎不肯放過他,李遠月為了賠償並求原諒,提出「願把一個女兒嫁給你」的條件。年輕人認為是好主意,說好一個月後前往李家迎親。李遠月回家後,就後悔自己的魯莽,但不得不把經過告訴兩個女兒,大女兒為了感謝父親的疼愛,毅然答應要嫁給那個陌生的年輕人,替父親解圍。
一個月後,年輕人果然由數人陪同前來娶親,大女兒看新郎相貌並不難看,心裡暗自高興。當晚,一行人留下來,擠在一個小房間裡過夜,年輕人特別要李遠月準備幾根竹竿。半夜裡,李遠月好奇地往門縫裡偷窺,赫然發現新郎已變成一條大蛇睡在床上,其他人則變成小蛇盤在竹竿上。又驚又愁的李遠月翌晨即將昨夜目睹的情形告訴大女兒,想要毀婚。但大女兒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也擔心拒絕可能帶來的後果,還是決定嫁給蛇郎君。
李遠月不放心,陪著女兒到新郎家。他發現蛇郎君的家是豪華的大宅邸,在那裡他備受款待,女婿還送給他很多禮物,於是他就滿心歡喜地回家了。二女兒從父親口中知道姊姊竟能嫁到有錢人家,內心羡慕不已。幾天後,她說她想見姊姊,而來到鄰村的蛇郎君家。蛇郎君剛好不在,在吃飯時,妹妹偷偷在酒裡下毒,把姊姊毒死了,將屍體埋在屋後,然後自己扮成姊姊。蛇郎君回來後,雖然覺得新娘有點不一樣,但卻被妹妹巧言蒙混過,於是妹妹就取代姊姊,成為蛇郎君的妻子。
姊姊死後變成一隻麻雀,在妹妹面前唱出她謀殺親姊姊的歌曲,妹妹怒而殺死麻雀,埋在井邊。井邊長出竹子,妨礙妹妹到井邊汲水,妹妹又將竹子砍了,做成竹椅,但當她一坐上去,竹椅便翻倒,妹妹遂怒將竹椅放到火灶裡燒成灰。鄰居的太太前來討些灶灰,在灶灰裡發現一塊年糕,於是偷偷將年糕帶回家,放到被窩裡,想留給兒子吃。當兒子回來,老太太掀開被窩,卻發現年糕已變成一個女嬰,於是老太太將女嬰撫養長大。
十幾年後,女嬰已長成一位美麗的少女,她因機智地回答蛇郎君問老太太的問題,而得以和蛇郎君見面。兩人相見,蛇郎君發現少女很像他以前的妻子,少女這時才將一切經過告訴蛇郎君,說:「我才是你真正的妻子。」「蛇郎君此時才如大夢初醒,帶妻子回家。妹妹看到姊姊突然歸來,曉得自己的罪惡已暴露,慚愧得仰藥自殺。從此以後,蛇郎君夫婦又過著幸福而愉快的日子。
孝順的女兒何以飽受折磨?
世界上很多民族,都有「物老成精,幻化成人」的神話或童話故事。在由蛇變人的故事中,我們最容易聯想到的是《白蛇傳》,但若拿《白蛇傳》來和《蛇郎君》相較,我們立刻會發現,《蛇郎君》的故事不僅簡單,而且缺乏一個好故事應有的內在邏輯。譬如偷摘花這種小罪為什麼需以嫁女兒這麼大的代價來抵償?富有的年輕人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接受了?姊姊在父親告訴她對方是蛇後,她為什麼一點也不擔心?甚至連一絲想查證的好奇都沒有?死後復生的姊姊就住在蛇郎君家的隔壁,為什麼需等到再長成一個美麗的少女後,才能和蛇郎君相見?而李遠月這個爸爸為什麼對兩個女兒的下落都一直不聞不問?
關於這些「為什麼」,我們當然可以說,《蛇郎君》只是一個拙樸的民間故事而已,不像《白蛇傳》先後經過很多文人的潤飾,所以難免會有「思慮不周」的地方。但這也使它所欲傳達的「誠實、孝順、報應」等教誨缺乏內在邏輯性,也因此而使得筆者覺得,《蛇郎君》這個故事本來想要傳達的恐怕並非上述那些符合儒家與佛家思想的教誨,而是另外的東西。
故事裡的大女兒,基於對父親的一片孝心,而嫁給了蛇郎君,結果卻飽受劫難(雖然最後又和蛇郎君團圓,過著幸福而愉快的日子,但那已是十幾年後的事)。如果這是一個強調孝順的故事,為什麼要給一個孝順的女兒這樣的打擊和折磨?筆者認為,《蛇郎君》其實另有一個重要而為人所忽略的意涵:那就是「性的教誨」。當父親後悔,不想讓女兒和一個本質是蛇的男人結婚時,大女兒仍堅毅地要隨對方而去,孝順的美名之下似乎隱藏了難以言說的性動機。從精神分析的觀點來看,蛇是陽具的象徵,是讓一個少女感到好奇、焦慮、恐懼、迷惑與滿足的複雜對象,但故事裡的大女兒,對蛇卻沒有任何的焦慮、恐懼與迷惑,反倒讓人覺得她是相當滿足的。男性沙文主義的社會必須挫折女性的這種反應,所以編故事者在彰顯大女兒的孝心時,又不自覺而巧妙地安排出對這種女人的打擊和折磨。
這個跳躍式的結論也許令人驚訝,但因《蛇郎君》故事本身的拙樸,下面我想以兩個相類似的故事和《蛇郎君》作個比較,並填補上述結論的空白不明之處。
希臘神話裡的蛇、賽琪與父親
《蛇郎君》讓筆者聯想到如下的一則希臘神話:
賽琪(Pysche)是一位美麗的公主,但一直無法找到能與之匹配的理想夫婿。她的父親(國王)去請教太陽神阿波羅,阿波羅告訴他,賽琪必須穿著喪服,獨自到山頂等候,到時就會有一隻長著翅膀的蛇來帶她走,娶她為妻。悲哀的父親遵從阿波羅的指示,讓賽琪獨自在山頂等候終夜。賽琪在暗夜中睡著了,醒來後卻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座美麗的宮殿中,而且還做了這個皇宮的皇后。每天晚上,在黑暗中,她那看不見身貌的丈夫就會來到她身邊,和她溫柔地作愛。他說如果她信任他,就不要想看他的容貌。但賽琪的姊妹一口咬定她丈夫就是那蛇魔,最後,她們說服了賽琪去偷看他的容貌。某夜,當丈夫睡著後,賽琪拿一盞燈去照他。她意外發現,丈夫竟然是一個非常俊秀的美男子,也就是愛洛斯(Eros)。燈光驚醒了愛洛斯,他倉皇溜走,從此失去蹤影。後悔萬分的賽琪,為了尋回丈夫,經過種種劫難,變得又老又醜,被困在一個古堡裡長睡不醒。此時,獲悉消息的愛洛斯才再度出現,用他的箭尖觸醒了賽琪,賽琪也恢復了原來的美貌,從此兩人永遠不再分離,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Psyche是心靈的意思,也是西方心理學(psychology)和精神醫學(psychiatry)的字源,而Eros是愛欲的意思,是肉欲主義(eroticism)的字源。這個希臘神話有很豐富的意涵,我們只談它跟《蛇郎君》相關的部分。賽琪忍不住用「懷疑之光」去探照黑暗中睡著的丈夫,想瞭解他是不是傳言中的蛇魔,這是人類心靈應有的反應,但《蛇郎君》裡的大女兒卻看不出有這種反應的任何蛛絲馬跡,不過也許正因她缺乏這種焦慮與恐懼的反應,所以她受到了比賽琪更嚴厲的打擊與折磨,要經過十幾年的漫長歲月才能再和她的夫君重逢。
《美女與野獸》中的野獸、父親與女兒
《蛇郎君》故事的開頭,也讓筆者想起《美女與野獸》這個西洋的童話故事:
一個父親有四個女兒,最小的女兒最美麗也最無私,是父親最鍾愛的。當父親要給四個女兒禮物時,小女兒不像三個姊姊要求貴重的東西,只希望有一朵白玫瑰。為了不讓女兒失望,父親只好到一個有魔法的古堡去偷摘白玫瑰,結果被一個人面獸身的年輕人撞見,野獸被這種偷竊惹怒,火冒三丈,要他在三個月內回來接受處罰。
父親雖然如願以償地帶回小女兒渴望的白玫瑰,但也透露了這個不幸消息。小女兒覺得父親闖禍都是因自己而起,三個月後,她堅持自己到古堡接受野獸的處罰。當她到古堡後,住的卻是漂亮的房間,過的也是舒適的生活。野獸愛上了小女兒,三番兩次向她求婚,但她都嚴詞拒絕。不久,她從魔鏡中看到父親臥病在床,懇求野獸讓她回去安慰父親,並答應一個星期內一定回來。
小女兒回家後,父親非常快慰,病也好轉。但嫉恨妹妹的姊姊們一再設計挽留妹妹,使她不能如期返回古堡,最後,她夢見野獸因絕望而面臨死亡,她覺得不忍,於是又毅然地回到古堡。她忘了野獸醜陋的容貌,日夜服侍他,並因野獸對她的溫柔與深情而愛上了他,最後她答應嫁給他。就在這一刻,古堡充滿了光芒和音樂聲,野獸變成了一個英俊的王子。他告訴她,他因被女巫施法才變成野獸,需等一個美人愛上他的美德後,魔法才可破除。於是,兩人從此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愛是高貴美麗,性卻醜陋如獸
由於故事開頭的極端類似,筆者認為《蛇郎君》和《美女與野獸》必然有著某種歷史的淵源。《美女與野獸》不僅比《蛇郎君》有著更嚴謹的內在邏輯,也有著更明顯的性教誨意涵。美女對野獸原是排斥、抗拒的,但最後卻接受了,這種接受有兩方面的含意:一是她不能只看一個男人醜陋的外表,而應該去認識他高貴的內在;一是她不能只依戀自己清純的心思,而應該承認自己也有野獸的成分。
愛是高貴美麗的,而性卻是醜陋如獸的,在男性沙文主義社會裡,如何將一個少女「調教」成既有愛又能性的可欲對象,實在是煞費周章,《美女與野獸》多少反映了這樣的社會對一個少女的期待。
如果我們把《蛇郎君》《賽琪神話》和《美女與野獸》並排而觀,可以發現它們有如下的共同人物:一個美麗的少女、一個鍾愛她的父親、一個如獸般或有著野獸嫌疑的青年以及嫉恨這個美麗少女的姊妹。而其情節又有如下的共同架構:在父親的憐惜與哀痛中,美麗的少女離開父親,去和那如獸般的青年共同生活,但因姊妹的從中阻擾,而橫生一些波折,不過最後又都能克服困難,美麗的少女和如獸的青年終於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性教誨
父親是發動整個故事的導火線。事實上,如果我們能站在父親立場來看這些故事,將會產生更深刻的理解:父親鍾愛他的女兒,但女兒一天一天長大,他知道另一個男人必然會來奪走他心愛的女兒,他覺得不忍,但這卻是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吞下的一枚苦果。於是在命運的安排下,這個男人出現了;他具有令父親羡慕的某些條件和能力,但也有著令父親嫌惡的野獸本質(擔心他的寶貝女兒在性方面受到摧殘)。
父親此時的心情非常複雜,他猶豫不決,最後讓女兒自己作決定。結果女兒選擇那個年輕人而去。此時父親失望了,但他不能說出自己的失望,他強忍淚水祝福女兒。不過心中那股受女兒背棄的憤懣還是需要一個出口,於是由依然留在自己身邊的其他女兒出面,去阻擾、破壞那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的生活。但最後父親對女兒永遠的愛戰勝了他暫時的憤懣,他自動退隱,讓女兒和她的丈夫去追求他們獨立而圓滿的生活。
從這個觀點來看,我們可以說,《蛇郎君》像《賽琪神話》和《美女與野獸》一樣,其背後的深意乃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性教誨。在這些故事裡,母親都被有意或無意地抹殺了。李遠月只能向女兒暗示,那個來娶她的年輕人,在深夜的床上會變成一條蛇,但女兒對父親所透露的此一生命真相,卻沒有絲毫焦慮與恐懼之意,她毅然地要隨那如獸的年輕人而去。父親不知道女兒的這個決定到底是孝順他?還是愛那條蛇?他嫉妒那條蛇,因此當嫉妒姊姊的妹妹去破壞她輕易得到的幸福時,父親對此一直不聞不問。他的心裡似乎在說:「即使這是人生必經之路,但妳也不必這麼決絕地離開父親,投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在妳得到真正的幸福前,妳仍必須接受一些考驗和折磨。」
《蛇郎君》和《美女與野獸》有同樣的開頭與類似的結局,但過程卻差異甚大,其間的分野似乎在於父親和未來的丈夫在女兒心中的分量,以及女兒對作為性象徵之野獸的態度問題。一個少女應該讓父親知道,她對父親不只孝順,還有依戀。而她對性不只期待,還有戒懼,這樣才是父親心中的好女兒。
《虎姑婆》裡的母親與女兒
《虎姑婆》故事的大意如下:一位母親和兩個女兒住在山間的獨屋裡,有一天,母親因事必須回娘家,便吩咐兩個女兒好好看家:「無論什麼人來敲門,都不要開門。」當晚,兩姊妹提早關門,上床睡覺。不久,姊姊阿金聽見敲門聲,就把妹妹阿玉搖醒,兩人害怕得抱成一團,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敲門的聲音說:「媽媽回來了,快起來開門呀!」阿金和阿玉走到門邊說:「你不是我們的媽媽,媽媽不會這麼早回來。」門外的聲音說:「因為我怕妳們寂寞,特地提早趕回來的。」兩姊妹信以為真地開了門,但進來的卻是一個滿臉皺紋的白髮老太婆,她對驚慌的姊妹說:「不要怕,我是你們的姑婆,住在後面一座山裡,很久沒來啦,今天路過這裡,特地來看妳們的。」
兩姊妹這時才轉憂為喜,阿玉更是高興,纏著姑婆說東說西的。睡覺的時候,阿玉吵著要和姑婆睡,阿金只好自己睡在另一張床上。半夜裡,阿金醒來,聽到阿玉的床上傳來吃東西的聲音,詫異地問:「姑婆,你在吃什麼?」姑婆說她在吃生薑,要阿金快點睡。阿金越想越奇怪,固執地也要吃吃看,姑婆只好扔一隻到阿金床上。阿金拾起來一看,發現那是妹妹的手指,她馬上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於是想借上廁所逃走。
由老虎變成的姑婆這時露出老虎的本性,說阿金是牠明天的早餐,別想逃。阿金說服虎姑婆用繩子捆住她的腳,她到廁所就將繩子捆到水缸上,自己則爬到屋外的一棵大樹上躲起來。虎姑婆在曉得自己上當後,奔到外面尋找,發現阿金躲在樹上,就用牙齒猛啃樹幹,想推倒大樹。此時阿金又心生一計,說她願意自己下來,但有一個最後的要求,請虎姑婆煮一鍋油,因她想將鳥巢裡的鳥炸來吃,吃飽之後就會下來讓虎姑婆吃掉。虎姑婆答應她的要求,將煮滾的一鍋油用繩子吊到樹上給阿金。不久,阿金在樹上說她要跳下來了,請虎姑婆張開嘴巴。當虎姑婆張開那血盆般的虎口時,阿金趕快將滾燙的熱油從樹上倒進虎姑婆的嘴裡,虎姑婆慘叫一聲,就被那鍋熱油燙死了。
「千萬不能開門」的性意味
一個能幻化成人形的虎精,要吃人似乎不必這麼麻煩,這個故事確實有彰顯阿金臨危不亂、機智應變的用意。但如果我們考慮到整個問題的關鍵是出在兩姊妹違背了母親的再三叮嚀,而開了那千萬不能開的門時,我們就會發現它的另一個意涵。
從精神分析的觀點來看,「房間」是女性性器的象徵,而「門」則是處女膜或陰道入口的象徵。開門納賓成了引虎入室,妹妹被吃掉,而姊姊也飽受心理的創傷,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母親對女兒性教誨的故事。
這個結論也許像《蛇郎君》一樣令人驚訝,所以我們還是舉一個西洋童話故事來和《虎姑婆》作個比較,並闡釋其空白不明之處。
《小紅帽》裡的母親與女兒
《虎姑婆》讓筆者聯想起《小紅帽》的童話故事,這個故事說,從前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最受奶奶的疼愛,奶奶送她一頂紅絨做的帽子,她很喜歡戴這項帽子,所以大家都叫她「小紅帽」。有一天,媽媽要她拿一塊糕餅和一瓶酒送去給正在生病的奶奶,媽媽叮嚀她:「在半路上要好好的走,不要跑離大路,不要在半路迷失,或跌倒而打破了酒瓶。」小紅帽說:「我會小心的。」
奶奶住在森林裡,小紅帽剛走進森林,遇見了一匹狼,這隻狼上前和小紅帽搭訕,小紅帽不知道野狼的邪惡,愉快地和牠交談,告訴它自己就要去探望生病的奶奶。惡狼心裡有了盤算,牠嘲笑小紅帽一本正經地走路,慫恿她到森林深處去摘花,聽鳥兒唱歌。於是小紅帽走離了正路。
惡狼則乘機跑到奶奶住的屋門前,假裝小紅帽的聲音咚咚敲門,在進屋後,就一聲不響地吞掉臥病在床的奶奶,然後穿著她的衣服,戴上她的帽子,假裝成奶奶,躺在床上。
小紅帽在森林裡摘了很多花後,才想起奶奶,於是趕快前往奶奶住的房子。當她抵達時,發現門是開的,走到床邊,覺得躺在床上的奶奶很古怪,耳朵很長、眼睛很大、雙手很粗、嘴巴好可怕。惡狼說那是為了「看清你、擁抱你、一口吞下你。」說著就蹦出床外,把小紅帽給吞吃了。
惡狼滿足食欲後,舒服地躺在床上打鼾,經過屋外的獵人聽到鼾聲覺得奇怪,走進房內發現躺在床上的惡狼,本欲一槍打死牠,但想到住在這裡的老太婆可能也被它吞到肚裡,就改用剪刀剪開惡狼的肚皮,於是小紅帽和奶奶都從惡狼的肚子裡爬出來。後來,小紅帽搬來了很多大石頭,填滿惡狼的肚子,再將它縫起來。惡狼醒來後,想要跑掉,但石頭太重了,結果就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佛洛伊德和弗洛姆(E.Fromm)都曾指出,《小紅帽》有性教誨的意涵:「紅絨做的小帽」是月經的象徵;「不要跑離大路,不要跌倒而打破酒瓶」的叮嚀,是對性的危險及喪失貞操的警告。
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性教誨
如果我們把《虎姑婆》和《小紅帽》並排來看,可以發現它們有如下的共同人物:一個擔心女兒的母親、一個日漸懂事的女兒以及一個危害到女兒安全的獸類(在《虎姑婆》裡多了一個更小的妹妹,而《小紅帽》裡則多了一個更老的奶奶)。它們的情節也有如下的共同架構:日漸懂事的女兒終於必須單獨面對某些事情,憂心忡忡的母親一再叮嚀她們「不能如何如何」,但女兒卻在一狡猾野獸的欺騙下,違背了母親的教誨,結果惹禍上身,雖然最後都能化險為夷,但卻使他人受到池魚之殃(妹妹及奶奶),而自己的心裡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阿金母親的叮嚀:「無論任何人來敲門,都不要開門。」跟小紅帽母親的叮嚀:「不要跑離大路,不要跌倒而打破酒瓶。」其實是一樣的,那就是「不要喪失貞操」(酒瓶亦是女性性器的象徵)。性在這兩個故事裡,都被形容為如同野獸吃人般的行為。
當然,《小紅帽》裡的惡狼,很明顯的是試圖奪去女性貞操之惡男人的象徵,但《虎姑婆》裡的惡姑婆卻是女性,她怎麼會是女性喪失貞操的罪魁?要理解這個問題,我們就不得不觸及這兩個故事更深刻、也更隱晦的另一個意涵。
在《小紅帽》裡,小紅帽將石頭填進惡狼的肚子裡,使惡狼重得跌倒致死。她為什麼要採取這種奇怪而複雜的報復手段呢?肚子裡裝石頭是「不孕」的象徵(不孕的婦女亦被稱為「石女」),這個故事也有嘲弄男性缺乏女性所具有的生育能力的意思。如果我們能將「虎姑婆」視為「虎」與「姑婆」的濃縮象徵,那麼就會發現,「虎」代表的是「吃人野獸」,而「姑婆」亦恰是「不孕」的象徵(在臺灣話裡,「姑婆」是「老處女」的意思)。野狼和虎姑婆都是不能生育的,都和含苞待放、具有生育能力的少女敵對,但最後也都受到譴責,因此,這兩個故事有強調女性生育之榮耀的意涵。
我們可以進一步說,在《虎姑婆》和《小紅帽》裡,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性教誨是:她提醒女兒性的危險,警告她不可隨便喪失貞操,但這種提醒也不能矯枉過正,因為,生育能力畢竟是女性值得驕傲的特點,而它唯有透過性始能完成。如何避開危險的性而又保有生育的榮耀,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衷心期待。
多一種詮釋,多一分生命力
也許有人會說:《蛇郎君》和《虎姑婆》只是講給小孩子聽的民間故事,即使有你所說這麼深奧的性教誨,也是小孩子無法理解的,甚至是大人意料之外的,它們顯然不是這些故事的用意。那麼縱然你舌粲蓮花,講得天花亂墜,也是牛頭不對馬嘴,毫無意義。
這牽涉到神話和童話故事的起源與用意問題。我們常以為,故事是為了教化人心才編出來的,而忽略了在故事形成過程中,更深層的心理動因。舉個例子來講,為了教孝,有人選編了二十四孝的故事,但我們若分析這些故事,就會發現其中有三分之一說的其實是滿足口欲的問題,譬如《臥冰求鯉》《孟宗哭》《懷橘遺親》《乳姑不怠》等。前臺大精神科的徐靜醫師曾說,它們洩露了中國人「口腔依賴型」的人格特質,選編故事的人想到的雖是教孝,但卻不自覺地洩露了另外的東西,也就是更深層的心理動因——潛意識的內涵。
事實上,很多故事並非為了我們現在所認同的用意才編造出來的,而是經過漫長時間的醞釀、口傳、修改、合併才成形的,它最初的源頭恐怕都已不可考。我們有理由相信,《蛇郎君》和《虎姑婆》的歷史必然已相當久遠,特別是我們拿它們和西洋故事相比較,而發現它們之間競有著極為類似的結構時,我們就不得不懷疑,這些故事是取擷自廣袤的人類心靈的遺產,它們有著隱晦的象徵意義。
以上的分析並非在排斥《蛇郎君》與《虎姑婆》的傳統意涵,而是希望能多給它們一種詮釋,多增加一分民間故事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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