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156 報恩的獸:〈花姑子〉中的道德弔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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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幻 9

  《聊齋》裡有幾則靈獸報恩的故事。如〈八大王〉〈花姑子〉〈二斑〉等,今單表〈花姑子〉。話說安某揮霍好義,喜放生。一日暮歸,迷竄山谷中,幸遇一叟,相招至茅廬下榻。叟呼之為「恩主」,命女「花姑子」煨酒饗客。安某見她殆類天仙,不禁目注情動,覷無人時,竟入闥情語挑之,女拒,但復在父前為之遮掩。安某經宿返家,託人造廬求聘,亦尋途自往,至則絕壁巉巖,竟無村落,悵然而歸,由此得相思之疾。一夜,花姑子自來,登榻以解相思,曰:「冒險蒙垢,報重恩耳。」

  後,花姑子以父將遠徙而辭別。安某乘夜潛往,見谷中隱有舍宇,至則有青衣人邀入。花姑子趨出,偎傍之際,安「覺甚羶腥」,女竟抱安頸,「以舌舐鼻孔,徹腦如刺」。翌日被家人發現裸死危崖下。一女郎忽來弔喪,連哭七夜,安某死而復生,見女則花姑子也,因問其故。花姑子始言安某五年前買麞而放之,是即花姑之父;羶腥女子乃蛇精冒充,花姑父女為報大德,求諸閻摩王,自願壞道,哀之七日始讓安某起死回生。花姑子涕泣而別,安某命人至老崖蛇穴熾殺蛇精,飲其血。後安某於山中遇老媼抱嬰兒授之。言乃花姑為其所生之骨肉也。

  〈八大王〉是鱉精報恩的故事,買鱉放生的馮生,得到「財」的報償;〈二斑〉是虎精報恩的故事,醫治虎疾的殷某,得到「解危救命」的報償。但這兩者都讓人很自然地想起「投資與報酬」的功利問題。〈花姑子〉說的是麞精報恩的故事,安某得到了性愛。死而復生與兒子的報償,「投資報酬率」最高,但給人的功利色彩感卻似乎最淡,而且成為一個深刻感人的故事。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安某與花姑子之間產生了情愛,但這多少也表示世人對「恩」與「愛」的一種心理混淆。

  一個書生在深夜迷路於荒谷,發現一處人家;看到一位天仙般的美女,情不自禁欲求好合,美女欲拒還迎,最後終於自薦枕席。這原是女狐與女鬼故事的寞臼,一種低俗的浪漫愛,但〈花姑子〉以「重恩」來掩飾「俗愛」,同時反過來,又以「情愛」來沖淡「報恩」中的功利色彩。「恩」與「愛」互相滲透,互相補償。當我們看到花姑子如浪女夜奔時,會想到這是一種「恩」;看到她與閻摩王討價還價時,又想到那是一種「愛」;俗恩與俗愛的相互「提攜」,終於結合成一種高雅脫俗、感人肺腑的「恩愛」。

  麞精與蛇精在深谷中比鄰而居,花姑子對安某情深義重,源於五年前安某對其父親的恩德;而素昧平生的蛇精,對於安某就老實不客氣地抱頭吸其腦髓,棄屍危崖。這個蛇精讓人想起《白蛇傳》裡的白娘子,在原來的故事裡,白蛇原是取人心肝,讓人化為血水的「羶腥妖怪」;直到後來添加了許仙的前身在千年前救她一命的前因,才逐漸轉變成類似花姑子「報恩的獸」的美麗愛情故事。人對獸有恩於先,獸始對人報償於後,而且這種「報」是「盲目的」。安某不顧老叟相招之美意,竟公然入室欲摟其處子,可謂狼子野心;但花姑子還是「回報」了他。《白蛇傳》裡的許仙懦弱無能,三番辱罵休棄,但白素貞還是「回報」了他。而更可議的是,原本「樂好義喜放生」的安某,在吃了蛇虧之後,竟命人熾燒蛇穴,將數百隻蛇趕盡殺絕,並且生飲巨自蛇精的血以療疾,這使他的「好義放生」圖窮匕現,成為含有「社會投資」與「預期報酬」的「工具性價值」。

  「恩」與「報」的觀念深入中國民間,有選擇性的施恩與無選擇的回報形成了人間的道德弔詭。蒲松齡在〈花姑子〉中雖以人與獸的地位差距來淡化施恩的「選擇性」動機,以愛情來掩飾回報的「無選擇性」要求,但卻淡化不了、也掩飾不了其中的道德疑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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