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幻 5
《聊齋》卷四〈齊天大聖〉一文，言許成、許盛兄弟赴閩經商，隨客至齊天大聖殿，諸客肅然起敬，焚奠叩祝。弟許盛笑世俗之陋，不以為禮。既歸，兄責其慢，盛曰：「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聽者皆搖首失色。至夜，盛頭痛大作，股又痛，生巨疤，寢食俱廢，眾勸赴大聖殿謝罪，盛終不信神譴，醫治二月餘始痊。不久，兄又病，盛曰：「敬神者亦復如是。」兄憤，謂神遷怒，盛延醫為兄剉藥，藥下，兄暴斃。盛慘痛悲憤，至大聖殿，指而罵曰：「倘爾有神，當令死者復生。余即北面稱弟子；不然，尚以汝處三清之法，還處汝身。」
是夜，盛夢見一人召之入大聖殿，見大聖責之曰：「汝無狀，以菩薩刀穿汝腔股，猶不自悔……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為口實。」大聖命青衣請於閻羅，送兄魂返。盛醒而異之，啟棺視之，兄果已甦醒。盛極感大聖力，由此誠服信奉，倍於流俗。
這是一個典型的「皈依」故事，令人想起聖保羅之皈依基督教。保羅原是羅馬帝國的官吏，在西元三十四年從耶路撒冷前往大馬士革，意欲逮捕基督徒接受帝國審判的途中，忽然被一道自天而降的閃光擊倒在地，然後耶穌顯示「神蹟」，責備保羅在迫害祂，要他進城去，有人會告訴他怎麼做。保羅從地上爬起，變成「視而不見」的瞎子，別人拉著他的手進入大馬士革。三天後，一個基督徒來看他，將手放在保羅的身上，於是保羅恢復了視力，最後成為耶穌的忠實門徒。
晚近的醫學家（包括史懷哲）大都認為，耶穌所顯示的「神蹟」，其實是保羅「顳葉癲癇」（temporal lobe epilepsy）發作時的「幻視」與「幻聽」，而他的「失明」及「復明」則是伴隨此症的「暫時性目盲」現象。
原先認為孫悟空只是小說虛構人物的許盛，對殿中大聖神像不僅不頂禮膜拜，而且多所褻瀆，入夜竟至頭痛、生疽，而兄也繼之以病，眾人皆謂這是大聖「神譴」與「遷怒」，但許盛不信，偏偏不去「謝罪」。從現代醫學的觀點來看，「褻瀆神明」的確可能「致病」，但並非來自「神力」，而是當事者個人的「心理神經免疫反應」（psychoneuroimmunological reaction）。「心理神經免疫反應」的例子很多，譬如根據《美國人類學家》期刊的記載，非州某部落有嚴禁年輕人吃野雞的習俗，該族的一位青年到朋友家作客，不知情吃了一頓含有野雞的佳餚；數年後兩人重逢，朋友告訴他當年吃的實是野雞，這名青年聽了立刻臉色大變，全身發抖，不到二十四小時竟然死於違反該族宗教禁忌的恐懼。
丹麥哲學家齊克果的父親，少年時代在約特蘭荒原上牧羊，因困苦與孤絕，而用惡毒的語言詛咒過上帝，此一「褻瀆神明」的舉動成了他終身擺脫不了的「罪惡」，甚至「感染」了他的兩個兒子，一個發瘋，一個成為憂鬱的哲學家。許盛兄弟的病發與死亡，如果是來自「神譴」，可能是出於同樣的機序。在意識層面，許盛雖然譏嘲拜神是「流俗之弊」，但在潛意識層面，對不可知的「神明威靈」可能仍有著深沉的「恐懼與顫怖」，因為一個人很難擺脫他所身處社會及自己童年的「宗教經驗」；而他的哥哥許成，當然是更不用說了。
在哥哥死後，許盛對著大神像「指而罵曰」，表面上似乎是更加「褻瀆神明」，但實際上是「無神意識」的動搖，一個真正不信神的人是不會再進入「神殿」，更不會開出「倘爾有神，當令死者復生，余即北面稱弟子」這種條件的。而在他夢中出現的大聖及指責，可以說是他潛意識中黑暗而龐大的「宗教經驗」之顯影；在潛意識的反撲下，他的「無神意識」終告全面崩潰，「醒而異之，啟棺視之，兄果已甦醒」。在醫學不發達的年代，未死而被庸醫判定死亡的案例所在多有，但許盛直覺地認為這是大聖顯示的「神蹟」，因為在心靈的煎熬下，「皈依」已是使他的心靈獲得平靜的唯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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