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性之疑 6
《聊齋》裡有一則狐仙介入凡人的家務事,但卻無功而返的故事。卷十〈馬介甫〉一文說,楊萬石生平有季常之懼,妻奇悍,少忤之,輒以鞭笞從事。楊某乾綱不振,殃及老父與弱弟,但皆以家門不吉,隱忍而不敢張揚。狐仙馬介甫遊戲人間,與楊氏兄弟結為昆季,一日,攜僮僕至楊家,睹狀駭嘆,請楊翁與同食寢。婦聞老翁安飽,大怒,輒罵,謂馬強預家務事,而馬則置若罔聞。萬石小妾體妊五月,婦知之,喚萬石跪受巾幗,操鞭逐出。馬遂不平,夜間遂化為巨人,以刀刺楊婦心頭曰:「但取悍婦心」,婦懼,叩頭乞命,但言知悔,由是婦威漸斂,經數月,不敢出一惡語。馬見其夫婦既得合好,遂別。
孰料萬石日久生頑,思媚婦意,竟透露巨人乃馬之幻術,婦怒,起捉廚刀欲殺之,一時犬吠雞騰,家人盡起。婦詬詈不止,竟毆楊父,逼楊弟投井死,而萬石唯長跪不起。一日,馬忽至,萬石不言,伏首帖耳而泣。婦知,批夫頰,命其絕馬,馬怒,開筐取「丈夫再造散」,合水授萬石飲,少頃,萬石覺忿氣填膺,如烈焰中燒,入房見婦即以足騰踢,握石成拳,擂擊無算,復割婦股上肉擲地,馬止之始息。婦療傷月餘始起,賓事良人,久之,萬石黔驢無技,漸狎、漸嘲、漸罵,居無何,又舊態全作矣。
清官難斷家務事,而狐仙也難起懦夫心。蒲松齡似乎非常同情楊萬石,他說:「此天下之通病也」,「嗚呼!百年鴛偶,竟成附骨之蛆;五兩鹿皮,或買剝床之痛。」狐仙馬介甫雖想「拔苦惱於優婆之國,立道場於愛河之濱」,但終究是功虧一簣。
從精神醫學來看,楊萬石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被虐性人格違常」(masoch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者,這種人有下列幾個特徵:一、選擇會讓自己失望、受羞辱或傷害的人際關係與情境;二拒絕他人的幫助,或使他人的幫助失效;三、坐失快樂的機會,或在正面的個人經驗後產生罪惡感;四、有意惹人生氣,然後被人羞辱;五、對善待自己的人厭煩、沒興趣。故事中的楊萬石可說是「症狀齊全」,狐仙馬介甫對此大惑不解,怒之云:「兄不能威,獨不能斷出(休妻)耶?毆父殺弟,安然忍受,何以為人?」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如果狐仙知道後來楊家遭回祿之災,楊某偕妻南渡,資斧斷絕,楊妻聒夫再嫁屠夫,受屠夫虐待,淪為乞丐,騰達之楊某路遇之,竟又「欲謀珠還」的蠢事,可能會活活氣死!
楊萬石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被虐性人格違常」者,表面上,他雖然「痛苦萬分」,但在潛意識裡,卻不僅以受妻子虐待為樂,而且以受馬介甫鄙夷、受村鄰嘲笑為樂。所謂「丈夫再造散」,只是使他暫時迷失「本性」而已,藥力過後,他又嗒然若喪,開始渴望被侮辱、被傷害。
其實,在婚姻關係中,被辱罵、毆打的以妻子為多,傳統的精神分析學家好奇地問:為什麼這些被侮辱、被傷害的妻子不起來反抗?或離家出走?他們得到的答案是:原來這些妻子是「被虐性人格違常」者,她們邀約痛苦,認為「打是情,罵是愛」。在女性主義興起後,這種說法已成風中殘燭,飽受丈夫虐待的妻子之所以不敢反抗,是因為在男權社會裡,她們若這樣做必然會遭到更悽慘的命運。但屬於「優勢性別」的楊萬石為什麼不敢起來反抗?或乾脆休妻?除了「被虐性人格違常」外,我們是找不到其他答案的。
在以誌異為主的明清筆記小說裡,有很多類似這種極端懼內的故事,它在當時顯然是被當作一種「異象」來看待,而這種「異象」連高明的狐仙如馬介甫者都無法理解、無法幫助;即使時至今日,精神醫學和心理輔導對這種極端懼內者也是徒呼奈何,迄無「丈夫再造術」。
套用張系國的一句話,對有「被虐待性人格違常」的男人來說,「妻子,乃是他世界裡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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