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之旅 8
《聊齋》卷十三〈僧孽〉一文說，張某暴卒，隨鬼卒去見冥王，冥王查看生死簿，發現誤捉，責令送歸。張某私託鬼卒求觀冥獄。鬼導之歷九幽，果然是刀山劍樹。後見一僧「扎股穿繩而倒懸之，號痛欲絕。」張某近前觀之，竟然是自己的兄長。他問鬼卒何罪至此，鬼曰：「是為僧，廣募金錢，悉供淫賭，故罰之，、欲脫其厄，須是自懺。」張某死而復生後，疑兄已死，往興福寺探之，入室，見兄瘡生股間，膿血崩潰，痛苦哀號，掛足壁上，宛若冥間所見倒懸狀。張某告以在冥中所見，僧大駭，乃戒葷酒，虔誦經咒，半月尋癒，遂為戒僧。
這是一個「地獄觀念」與「魔法觀念」結合的故事。讓惡人死後在地獄受到酷刑的折磨，以超自然的力量來追討罪惡，雖多少滿足了世人對正義的要求，但「死後原知萬事空」，此一遲來的懲罰多少也給人虛幻的懷疑。照行為主義的說法，「延遲懲罰」對惡人的嚇阻與對好人的獎勵作用是遠遜於「立即懲罰」的，因此，道德家很自然地發展出「現世報應」的觀念，以原有的地獄觀念為基礎，提前將惡人的「靈魂」拘到地獄裡「管訓」。而惡人「靈魂」的某個部位在地獄所承受的酷刑，他在陽世肉身的相應部位即會表現出類似的病痛來，這是一種典型的「魔法」思想。
興福寺的某僧不守清規，但陽世的法律無奈他何，於是冥王將其「靈魂」拘往地獄，「扎股穿繩」、「倒懸之」，結果他在陽世的肉身就「股間生瘡」、「掛足壁上」；地獄裡的靈魂和陽世的肉身同聲「痛苦哀號」。
卷十五的〈閻王〉一文，也有類似的格局。李某受閻王之邀入一廣第，見其嫂「手足釘扉上」；李以骨肉之情求於閻王，閻王曰：「此婦悍妒，宜得是罰。三年前汝兄妾盤腸而產，彼陰以針刺腸上，婢至今腑臟常痛，此豈有人理者？」李某固哀之，閻王乃釋之，但囑其「歸當勸悍婦改行」。李某歸，見「臂生惡疽」的嫂子臥榻上，「創血殷席」。李勸之曰：「嫂今日惡苦，皆平日妒嫉所致。」嫂怒，李遂將在冥府所見所聞告之，嫂「戰惕不已」，哀鳴不敢，「覺痛頓止」，「旬日癒」。由是「立改前轍，遂稱賢淑」。
這種由「地獄」與「魔法」觀念協奏的「勸善曲」，立意雖佳。但它的立足點「泛罪說」卻是應該加以批判的。事實上。「地獄」亦是來自「魔法」思想，在古人主觀的心理想像裡，認為人世的一切不幸，包括國家的衰亡、家庭的破敗、個人的疾病、死亡、惡運等，都來自「罪與罰」——自己或家人做了錯事，而招致神靈的處罰。孽僧的「股間生瘡」和李嫂的「臂生惡疽」原是因細菌感染而引起的，但在「魔法」思想裡，卻認為那是因當事者犯「罪」所受到的「罰」。這種思想不僅嚴重地扭曲了宇宙萬象的真正因果關係，而且還把「病人」視為「罪人」，本身的「道德觀念」就是很值得商榷的。
可悲的是，此一「魔法」思想並未因科學及醫學的昌明而消失。譬如愛滋病出現後，有人大言不慚地說：「這是上帝對同性戀者的天譴」，把一種由病毒感染引起的病視為「天譴」，正是這種「魔法」思想的餘孽！
在這種「魔法」思想裡，一個因「罪」而得「病」的人，只要懺悔、改過、祈禱，就能「豁然痊癒」；更妙的是，原先冥頑不靈的惡人，在聽到自己的靈魂正在地獄受到酷刑折磨時，都「戰惕不已」，而立刻在行為上做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這種效果是塵世的法律與刑罰所難以企及的。它是否是對人間的法網應該織得更密，刑條應該訂得更嚴的一種期待呢？如果是，那麼人間豈非就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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