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之旅 6
在《聊齋》有關地獄的故事裡,以卷十五的〈閻羅薨〉最為奇詭不俗。
話說巡撫某公夜夢亡父來,慘慄訴及前生誤調師旅,途逢海寇致全軍覆沒,今旅卒訟於閻王,刑獄酷毒。並言明日解糧至之魏某即閻王,要巡撫代哀之。翌日,果有經歷魏某運糧至,巡撫即刻傳入,長跪哀涕求之。魏某初不自任,後言陰曹無私,不若陽世可上下其手;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諾之。公求其速理,又求一往窺聽,魏某無奈,囑其禁聲,「冥刑雖慘,與世不同,暫真若死,其實非死,無庸駭怪。」是夜,巡撫賓館客廳乃翻為閻羅道場,公在外窺見魏冠帶升坐,氣勢威猛,迥異白日;而階下則火鐺油鍋,牛頭馬面,囚鬼紛雜。審及巡撫父案,魏某本欲曲為解脫,眾鬼嘩言不平,魏不得已,命牛頭執公父,以利叉刺入油鼎,欲借此以洩眾忿。巡撫見狀,中心慘怛,不覺失聲一號,而庭中寂然,萬形俱滅。翌晨,見魏已死於賓館客廳中。
佛教中的「地獄」與「死後懲罰」觀念傳入中土後,成了市井小民在不公與不義的現實社會裡渴求公義的「替代性滿足」,雖然它的報應來得太晚,也無補於事,但很多人仍不得不以「想像某人將在地獄受酷刑」來做為他黯淡人生的「唯一安慰」。有人認為,陰曹之法是人間法律的周延化,是「道德原則」——精神分析所說的「超我」的外顯,但這點頗值商榷。地獄中的種種酷刑,諸如炮烙、油炸、剖肚等,以及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慘狀,並非「慈悲的正義」,而是「無窮恨意的追討」,「攻擊慾望的赤裸發洩」,即使它有著「報應」與「公義」的外表,但其內涵則是心靈暗處的獸性「原我」拼裝而成的。質言之,「地獄」大部份是來自「原我」的想像。
說句公道話,儒家的「仁」與「義」才是精神分析所說的「超我」,但儒家一直難以正視「原我」,這使它在碰到「地獄」之類深入民間的議題時,顯得辭拙而尷尬。當一個飽讀四書五經的孔孟高徒,夢見亡父來哭訴他將在地獄飽受折騰時。我們就看到了儒家思想與佛家思想在中土的相互滲透與微妙衝突。
巡撫在初夢時,原「意未深信」。再夢亡父之抱怨:「父罹厄難,猶妖夢置之耶?」父子之情終於使巡撫想一探「妖夢」之究竟。怪的是閻王竟是一運糧的小官。在「陽」的一面,巡撫是魏某的上司,「立刻傳入」;但在「陰」的一面,魏某卻成了審判巡撫之父的閻王,「冠帶升坐。氣象威猛。」巡撫對他則「長跪哀之」。這有雙重的象徵意義:一是在「陽」面,儒家壓倒佛家;但在「陰」面,佛風已吹垮儒風;另一是它滿足了市井小民的自大妄想,別看魏某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凡人,在「另一個世界」卻是掌握生殺大權的閻王。
表面上。儒家代理人巡撫對佛家代理人魏某是「動之以情」。但實際上是利用權勢「促其就範」,魏某是「不得已諾之」的。在將儒家的客廳翻成佛家的地獄後,魏某為了「洩眾忿」,仍判巡撫之父「刺入油鼎」的酷刑。雖然魏某己事先提醒他此乃「虛幻」。但「中心慘怛」的巡撫仍「失聲一號」。這一哭不僅使萬形俱滅、魏某暴斃,也驚破了儒家與佛家和諧的假相。魏某不可能因巡撫的請託而不洩眾忿。巡撫也不可能因魏某的叮嚀而忘卻父子之情。
所有的問題都出在巡撫「求往窺聽」的好奇心上。既然一切都是虛幻的。則「長跪哀求」魏某已是盡了「人事」。但他卻禁不住意欲窺聽「地獄慘狀」,此一來自「原我」的誘惑,終於使他迷失在虛誕的地獄門口。問題是,這種狂野的心思是人人都有的,沒有「地獄」的人生觀就好像沒有「原我」的生命結構。有的只是「殘缺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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