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之旅 3
《聊齋》卷一〈長清僧〉一文說,山東長清縣一八十餘高僧某日顛仆不起,遂爾圓寂。河南一富紳獵遊,馬逸墜斃,良久始蘇,渾然不識廝僕,歸家亦不識妻妾,但言:「我僧也,胡至此?」此後即拒食酒肉,不近女色,亦不理家業。一日命僕同往長清縣,如返故里,不需煩問,直抵寺門,往視高僧墓,悵望良久。既歸,灰心木立,數月後,出門自遁,直抵舊寺,告眾僧曰:「我即汝師。」眾僧以為妄,富紳乃述高僧平生所為,悉符。眾乃信,遂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
蒲松齡以「亡魂附身」的觀念來貫穿此一離奇故事。文中云:「僧不自知死,魂飄去,至河南界。」和「馬逸墜斃」的富紳「魂適相值,翕然而合,遂漸蘇。」他在文末還說:「人死則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
「亡魂附身」常見於有靈魂信仰的文化中,而學術界偶爾也有一兩篇怪異的報告,譬如哥倫比亞大學的希斯洛教授(J.H.Hyslop)就曾報告過一位畫家死後,「亡魂」附在一位金匠身上,驅使這位金匠瘋狂地作畫的故事。以前從未接受過繪畫訓練的金匠,不僅畫出頗具專業水準的畫,而且風格和那位死去的畫家完全一樣。
這些故事總是讓人津津樂道,說者除了傳播「驚奇」之外,似乎還宣洩了某種隱秘的「快感」,因為它等於給了唯物科學一個耳光,唯物科學在解釋這些現象時,總給人一種「捉襟見肘」與「冥頑不靈」的可笑感覺。但筆者還是想勉力解釋之,畢竟,人類早在五千年前就用「靈魂」來解釋一切,而到今天仍無絲毫實質的進展,如此的曠時廢日,總該容許一些即使「捉襟見肘」但不失為「可能」的解釋吧!
〈長清僧〉中的河南富紳,墮馬之後有「短暫意識喪失現象」,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頭部外傷」。「器質性記憶喪失」是嚴重頭部外傷的症狀之一,電影和電視經常以此為題材。這種「器質性記憶喪失」經常是「全面性」的失憶,但也有「局部性」的失憶,需視受傷程度而定。另外有一種「情感性記憶喪失」則主要是「局部性」的失憶,它與腦部受傷無關,而是來自「情感潛抑作用」,因為當事者所「選擇」遺忘的通常是個人生活中痛苦、挫折、不滿的經歷,嚴重的還會變成「雙重人格」,在思想、智能、言行、舉止上都判若兩人。「情感性記憶喪失」與「器質性記憶喪失」可能同時發生,譬如有一位以英語為母語,而在西班牙語國家長大的青年,在頭部外傷後,照醫學原理來說,他最先恢復的應該是對母語的記憶,但因病人討厭(教他母語的)母親,所以當母親來醫院看他時,他竟然「忘了」英語,而只能說西班牙語。劉紹銘先生在他的《二殘》系列小說中,也曾描述過一位華裔美籍的學者,在頭部外傷之後,心裡的「中國結」爆發,而失去「英語記憶」的故事。
如果我們假設,河南富紳在頭部外傷之前,內心已有對酒色財氣的奢靡生活「不滿的癥結」,而隱約嚮往「四大皆空」的高僧生活,又假設他在青年甚至童年時代,曾在偶然的機會裡聽聞過長清縣那位高僧的行誼,那麼我們就可以說在「命運的一墜」中,「器質性記憶喪失」加上「情感性記憶喪失」,「富紳的人格」遂退隱到潛意識中,翻騰而出的則是「高僧的人格」,以及對這位高僧的幽遠記憶。
在醫學檔案裡,筆者雖然找不到與〈長清僧〉相當吻合的病例,但眾多的「惡魔附身」、「聖靈附身」及「雙重人格」病例都指示著同一方向,它與「靈魂」無關,而是來自當事者崎嶇的「心路」。蒲松齡說:「予於僧不異其再生,而異其入靡麗紛華之鄉,而能絕人以逃也。」言下之意,對主角能抗拒前所耽溺的酒色財氣,大為敬佩。「美國精神衛生署」(NIMH)對「雙重人格」患者的研究告訴我們,一個人在轉變成「他種人格」後,不僅嗜癖(譬如抽菸)會改變,甚至連腦波中像指紋一樣的「誘發波」都會改變,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天下事無奇不有,但由此我們也可知,即使是非常離奇的事,也不一定要以「靈魂」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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