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120 與死亡的第二類接觸:湯公還魂的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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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齋》卷十六〈湯公〉一文說,進士湯某「抱病彌留,忽覺下部熱氣,漸升而上。至股則足死,至腹則股又死」,至心,則「凡自童稚以及瑣屑久忘之事,都隨心血,一一潮過。」「直待生平所為,一一潮盡,乃覺熱氣縷縷然穿喉入腦,自頂顛出,騰上如炊,逾數十刻許,魂乃離竅。」

  靈魂出竅後,渺渺無歸,被一巨人納入袖中。湯某在袖中頻宣佛號,墮出巨人袖口,獨立徬徨,憶佛在西土,遂往西方行去。後向路側趺坐之僧問途,先往孔聖及文昌帝君處勾名,再至紫竹林求觀世音菩薩施大法力,撮土為肉,折柳為骨,「魂」與「體」推而合之……湯公遂在棺中呻動,家人扶而出之,氣絕已七日矣。

  這是一個具有佛教色彩的「瀕死經驗」(near-death experience)故事。我們先談它的佛教色彩。南懷瑾在《禪海》一書裡,根據佛教經典,對彌留狀態做如下的描迷;人當臨命終時,「如由下部漸冷至頭部,或眼部熱力最後滅者,即生天道或阿修羅道;如心胸部分,熱力最後滅者,即生人(世)中,且現象亦佳,於人世間事,大多有留戀意者。如腹部熱力後滅者,則生餓鬼。膝部如此,則至畜生。足心如此,即入地獄」。

  對於臨死者「但在耳邊或頂上,為說法要,最好囑其提起正念,念佛求生西方」、「若平時於佛法薰修有素,或念佛志專者,臨終由頂超出,即隨念往生佛國。」

  我們從湯公的「死法」,以及「死後」因宣佛號而逃離巨人「袖獄」,往「西方」而去的情節,都可以看出這種佛教思想的影子。妙的是因湯公是個讀書人,所以必須先到孔聖和文昌帝君二處「勾名」;要前往「西方極樂世界」,還得通過「中國文化」這一關。這就好像現在要往「西方科技世界」留學,也要考「中國文化」一樣,中國人的這種「文化情結」是連「死」都不放過的!

  至於「自童稚以及瑣屑久忘之事,都隨心血來,一一潮過。」則是古今中外所共通的「瀕死經驗」之一,根據醫學哲學家穆迪(R.A.Moody)及心臟科醫師薩門(B.Sabom)等在不同醫院對各種瀕死及急救復甦病人的調查,這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很多都具有這種「對自己一生做快速而整體回顧」的經驗,就好像在看一部濃縮的綜藝體電影般,更正確的說法是,彷彿做了一場自我回顧的夢。

  「瀕死經驗」一般可分為三大類:一是「自視性瀕死經驗」(脫離軀殼,「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的屍身,家屬的悲泣或醫師的急救措施),一是「超越性瀕死經驗」(看到非此塵世的景觀、人物、神佛等),另一則是這兩者的綜合型態。湯公的「瀕死經驗」是以第二類為主,我們可以稱之為「與死亡的第二類 接觸」。根據科學家的調查,瀕死者在「進入另一個世界」之前,通常會覺得通過一個「黑暗的隧道」、「目睹散發光芒的城市及人體」,聽到「如鈴般的聲音」等,這個階段的體驗是舉世皆然,並無文化上的差異;但接下來引導他通往彼岸的「引導者」及「彼岸情景」則有顯見的文化差異,湯公看到的是和尚、孔廟、文昌帝君、紫竹林、觀世音;但信奉基督教的人看到的則是天使、教堂、耶穌、聖母等。

  研究幻覺的專家西格爾(R.SiegeI)認為,「瀕死經驗」乃是因大腦的興奮而產生的「幻覺」,「通過隧道」「目睹光城」「彼岸的接引者」「一生的快速回憶」等在吸食迷幻藥、外科麻醉、高燒、極度知覺剝奪等情況下也都可能產生,它是腦中調節輸入刺激的功能解體,大腦將思想及記憶直接轉變為感官印象所致。有些幻覺內涵具有超文化的普同性,它乃是來自「人腦的普同結構」,也許正因為這些共通的知覺經驗,而使各民族對生與死產生了類似的文化內涵,這正是結構主義之父李維史陀所說的,「文化的普同結構乃是來自人腦的普同結構」。

  小說家赫胥黎在臨終時,服下大量的迷幻藥,以「科學方法」進入了「極樂世界」,他不想再回來,只是不知道他進入的是西方、還是東方的「極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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