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105 此時的我,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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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的驟然離世讓我悲傷,女兒著作的受矚目讓我欣慰。悲傷與快樂看似相反對立,卻同樣出自我的內心。

我當悲則悲,當欣則欣。怎麼能以差別心來對待它們,因為執著於某種情緒,而貶抑或輕忽另一種情緒呢?

 六月三日中午,我們陪女兒飛仙到台北國際書展。她在下午兩點,要和臺灣商務印書館總編輯張曉蕊,對談商務在五月為她出版的《版權誰有?翻印必究?近代中國作者、書商與國家的版權角力戰》一書。

 女兒的這本書原是用英文寫成,由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曾獲得美國法律史學會彼得.斯坦因(Peter Gonville Stein)最佳著作獎與著述、閱讀和出版歷史學會(SHARP)「德隆書籍史圖書獎」亞軍等殊榮。商務請林紋沛翻譯成中文,以饗華文世界的讀者,乃是商務在台灣復業七十五周年的盛事之一。

 四月中旬,谷神還和飛仙在家人line群組談這本書中文版的封面設計,並給了一些建議。飛仙也說商務要在六月書展時為她辦新書發表,她會提前返台。我們都把這當做家裡的一件喜事期待著。

 誰知道喜事還沒來,竟然就在五月初發生谷神驟然離世的悲劇。驚聞噩耗,飛仙提前返台,協助我們夫妻處理後事。她與谷神從小就姊弟情深,飛仙在這段期間的悲痛和心力交瘁,絕不下於我們。

 在新書發表會場,我和妻子坐在聽眾席裡,看著前方的女兒,聽她侃侃而談,我真的為她感到欣慰。但心中卻也慢慢浮現弘一大師清默的身影,還有他臨終前手書的「悲欣交集」。

 我第一次看到「悲欣交集」這四個字時,只對它們做字面上的解釋:「悲」指的是悲傷,而「欣」則意指快樂:人生本就有悲也有欣、有苦也有樂、悲傷與快樂也常接踵而至。

 而在面臨死亡時,一方面為自己就要灰飛煙滅感到悲傷,一方面又為自己可免除各種痛苦、得到解脫感到欣慰,那更是「悲欣交集」。(當然,弘一大師所說的「悲欣交集」很可能不是這個意思)

 這樣的理解似乎也頗符合我們當下的情況:多數人的悲與欣之間,通常會隔著一段距離;而我們的悲與欣——兒子的驟然離世與女兒著作的受矚目,竟然是這樣的接近、交錯纏連。

 谷神讓我悲傷,而飛仙則讓我欣慰。在這種「悲欣交集」中,我返觀自己、深刻反省:悲傷與快樂看似相反對立,卻同樣出自我的內心。如果我以差別心來對待它們,因為執著於某種情緒,而貶抑或輕忽另一種情緒,那不就是自己最忌諱的「偏見」了嗎?

 想要真誠直面人生,那我就必須先真誠看待自己的情緒:當苦事降臨時,我當悲則悲,但不應「住」悲,不能一直耽溺執著於悲痛之中;而當樂事發生時,我當欣則欣,但也不應「住」欣,不要以為它會持續存在。

 悲欣兩不住,這才是金剛經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它,不正也是我平日所信持、可以引領我的一條人生道路嗎?

 當飛仙的新書發表會結束時,我們欣慰地和觀眾一起鼓掌。然後,等她簽書活動完畢,再和她到101的地下樓喝咖啡。

 以前,在這樣的場合,總是全家四個人同桌,愉快地東拉西扯,如今卻少了谷神一人。我只能這樣想:他的肉身雖然不在,但精神形貌已永留我們心中,就好像此刻,他依然恍惚在我們身邊,只是不再說話而已。

 咖啡未涼,我們談起谷神的一件趣事。而在我們心中也在身邊的他似乎靜靜地聽著,不再辯解。

 悲欣兩不住,並非忘懷。我怎麼可能忘記兒子的驟然離世呢?但就是因為記得,浸染在事件上的悲痛情緒才能因一再反芻而逐漸被消解淡化,讓過去與谷神美好與歡欣的種種得到接納,有了重新顯現的空間。

 我希望,在有悲有欣、可悲可欣中,讓我走出看似無盡的悲痛,體會悲中有欣、欣中有悲的況味,並因這種「悲欣交集」而得到情感的昇華、心靈的療癒。

 其實,在我後來的理解裡,弘一大師的「悲欣交集」別有含義。因為在佛教的話語系統中,「悲」的梵文為Karuna,它指的並非一般人所說的悲傷,而是悲憫;通常與「慈」相連、對照,「慈悲」並用。

 譬如佛教經典《大智度論》就說:「慈名愛念眾生,常求安穩樂事以饒益之。悲名愍念眾生,受五道中種種身苦心苦。」又說:「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

 所以,弘一大師「悲欣交集」的「悲」,指的應該是他在臨終時悲憫眾生依然受苦,他感同身受卻無法為其拔苦(當時因日軍侵華,生靈塗炭);而「欣」指的是他已修成正果,明心見性,了卻生死,即將前往極樂世界。

 如果用這樣的概念重新來理解谷神的驟然離世,那我的「悲欣交集」就成為:我應該為自己、還有所有活著的人依然「受五道中種種身苦心苦」感到悲憫,並對谷神已經脫離這些苦難、免除各種煩惱感到欣慰。

 如果能這樣理解,那不僅能讓我同樣得到情感的淨化、心靈的療癒,而且似乎更有建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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