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103 呂克特和馬勒的《悼亡兒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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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呂克特的詩和馬勒的音樂譜寫而成的《悼亡兒之歌》,讓我對自己的哀傷有更深刻的體驗,也使我得到心靈的淨化。

雖然不幸只發生在我身上,一盞燈已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但我還是要走出心中的黑暗,像太陽般重新照耀萬物。

 在臉書貼出谷神驟逝的訊息後,我的學長、也是好友林衡哲私信給我:「正在羨慕你們夫妻倆,到處遊山玩水的生活意境,想不到突然傳來貴公子的不幸事件,希望節哀保重。或許上帝要考驗你,讓你寫出更有深度的作品。」

 當時我只簡單回答:「多謝關懷與勉勵」。

 的確,不幸發生之前,我在臉書貼了不少我們夫妻到各地散心的點點滴滴。自覺那些日子是我們人生至此,難得悠遊自在的幸福時光。

 除了分享旅遊資訊與個人見聞外,也想傳達「想過什麼生活主要靠個人抉擇,只要有心改變,就可以有不一樣人生」的信念。

 在後來與衡哲兄的通話中,我說:「也許是上蒼認為我太不自量力、太自鳴得意了,所以伸手一個撥弄,就讓我那自以為是的幸福在瞬間崩解。」

 但與其說這是上蒼想「懲罰」我,不如說它在「提醒」我:生命何其脆弱,我的幸福又何其空幻!

 是不是因為過去的一路順遂,使得我把人生看得太過簡單容易,而讓我產生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錯覺?

 只有在身不由己地遭遇殘酷的意外打擊之後,才能從安穩的錯覺中驚醒,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在狂風巨浪中浮沉漂搖的一片浮萍,無助而又渺小。

 午夜夢迴,悲從中來。在朦朧中覺得自己已被點醒:在面對人生時,我還太自以為是、太有自信;我還不夠謙卑。我是否應該謙卑到能夠接受人生的悲歡離合只不過是大小長短不一的夢幻泡影?

 當然,或許是上蒼想藉此考驗我:在我被殘酷的命運之箭射中後,我一向所信持的人生基本信念在被劇烈搖撼之後,已經永遠崩壞,淪為廢墟了嗎?

 衡哲兄說:「或許上帝要考驗你,讓你寫出更有深度的作品。」聽起來似乎有點殘酷,有誰會為了想寫出更有深度的作品,而張開雙手去歡迎、擁抱這種椎心的悲劇、痛苦的考驗呢?

 當然,我知道衡哲兄只是在陳述「悲劇業已無從選擇地發生」之後的一個客觀事實:所謂「創作是苦悶的象徵」,古往今來的確有不少藝術家、科學家就是在生命旅途中遭逢讓他們痛不欲生的巨變,對人生有更深沉的體悟後,才創造出比以前更好的作品的。

 衡哲兄是個馬勒迷,原本像個音樂白癡的我,因為他而稍稍接觸了馬勒,家裡也有一套馬勒全集的CD(妻子買的,但只聽了一些)。此時,為了想看看馬勒能給我什麼啟迪和指引,而上網搜尋,竟然發現馬勒曾譜寫過五首《悼亡兒之歌》,我大驚失色,連忙再仔細看個究竟,這才知道:

 馬勒這五首由聲樂與管弦樂演奏的《悼亡兒之歌》,完成於一九○一~○四年之間,歌詞來自德國詩人呂克特的同名詩集。呂克特有兩個女兒在十六天之內相繼死於猩紅熱,哀傷的呂克特因此寫了四二五首的《悼亡兒之歌》來抒發他的情感。而馬勒則從中挑選五首譜寫成歌曲。

 在準備聽馬勒的《悼亡兒之歌》之前,我先上網抓出那五首歌詞的中文翻譯。

 第一首〈現在旭日東昇〉:

 「現在旭日東昇 ∕ 彷似昨夜在這世界上從未發生過任何不幸的事 ∕ 那不幸的事只發生在我身上 ∕ 太陽啊!太陽啊!依舊照耀萬物

 你別把黑夜封鎖在懷裡∕要把他沉入永恆的光茫中 ∕ 一盞可愛的小燈從我生命中消失 ∕ 祝福世上歡樂的光!」

 第二首〈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那暗淡的火光〉: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那暗淡的火光 ∕ 常在妳們目光中閃爍∕哦,眼睛!哦,眼睛! ∕ 好像在那眼光裡 ∕ 把妳們所有的力量專注進去 ∕ 但是我沒有察覺,因為 ∕ 那由迷惑人的命運織成的濃霧圍繞著我 ∕ 妳們的眼光說,妳們就要回去 ∕ 回到那所有的眼光來的地方

 妳們想用妳們的光輝告訴我 ∕ 我們很想留在您身邊 ∕ 請看著我們,因為不久我們就要遠離 ∕ 這幾天您看來是眼睛的 ∕ 在將來的夜晚裡會是星星。」

 第五首〈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暴風裡〉: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暴風裡 ∕ 我決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 卻有人帶她們出去了 ∕

對這件事我一句話都不能說 ∕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狂風裡 ∕ 我決不讓孩子們出門的 ∕ 我擔心她們會生病 ∕ 但是這種考慮現在已是徒然

 …………………………………

 在這種天氣,在這種狂暴怕人的風裡 ∕ 她們就像在媽媽家裡安息著 ∕ 她們已經不再懼怕暴風 ∕ 神的慈手會覆蓋她們 ∕ 她們就在媽媽家裡安息著。」

 呂克特的這五首詩(歌詞),讓剛遭逢喪子之痛的我讀來心有戚戚。然後,妻子和我從馬勒全集裡找出由珍奈.貝克所唱的《悼亡兒之歌》,兩人關上門窗,像是要接受什麼洗禮般,靜靜地聽了起來。

 呂克特的詩句,經由馬勒的管絃旋律、貝克的婉轉淒美歌聲,將失去子女者的悲痛、無奈、絕望、空虛詮釋得更加真切、靈動,谷神的身影隨著飄揚的樂聲,在我們心中時隱時現。

 馬勒在著手寫《悼亡兒之歌》時,還沒結婚,他那哀傷的曲調可以說完全來自自己的揣摩。但在寫完第五首之後三年(一九○七),他四歲的女兒竟然死了,悲痛萬分的馬勒在寫給友人的信裡說:「我曾假想孩子死去的心情而譜曲,可是當我真正失去女兒時,我無法再寫出任何歌曲了。」

 這似乎有違「悲痛能砥礪創作」的說法,但對我來說,重點應該是:呂克特的詩和馬勒的音樂,雖然讓我對自己的哀傷有更深刻的體驗,卻也使我從中得到淨化與撫慰。就像在最後一首裡,一個父親的掛念與憂懼成真,但在經歷狂風暴雨、撕心扯肺的打擊後,亡兒已被神的慈手覆蓋,安息在媽媽的家(懷抱)裡。

 而我,也應該像第一首最後所說的,雖然一盞燈已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但我還是要走出心中的黑暗,像太陽般重新照耀萬物。

 當然,這些可能都只是後話,因為我才剛剛踏上接受考驗之路而已。

 我只能說,我依然相信「想過什麼生活主要靠個人抉擇,只要有心改變,就可以有不一樣的人生。」我的人生已經被改變了,但能有什麼不一樣的前景應該還是來自我個人的抉擇。

 每一個人的人生就是他的作品。我希望在有了苦難襯底後,我往後的人生能活得比以前深刻一點;如果還有幸福,那也將會是比較深刻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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