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101 如夢似幻的不真實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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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兩天,我一直有著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一方面是來自我還無法接受兒子已經離開世間這個殘酷的事實。

另一方面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過去賴以安身立命的基石、信念等等,在剎那之間都被抽離、崩解、碎裂了。

 去年五月九日晚上,我在我的臉書發布這樣一個訊息:

 「兒子谷神已在日前因急性心梗為人生劃下倉促的句點。

  我們悲痛莫名,頓感天地不仁,造化對他和我們的無情撥弄。

  如今,兒子的肉身雖已安息,但也把他尚未用完的生命又歸還給我們夫妻,三人的生命因再度纏連而得到延續。

  今後,我們會把谷神一直帶在心上,陪我們一起繼續品嘗人生的諸般況味。

  在心有未甘地將遺憾還諸天地後,我們也要讓世人繼續看到谷神的存在,繼續發光發亮。」

 兒子死得太突然,讓我和妻子無比震驚、悲痛、不捨,但也只能在慌亂中為他處理接踵而來的身後事,也只告訴幾位至親這個不幸的消息。

 在頭一兩天,雖然去了很多地方、也辦了一些事,但我一直如夢似幻,覺得一下子好像走在雲端,一下子卻又彷如掉進黑洞;時而輕飄飄地像站不住腳,時而又沉重得寸步難行。

 這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一方面是來自我還無法接受兒子已經離開世間這個殘酷的事實。兒子還這麼年輕,怎麼就這樣走了呢?前幾天還在家人的line群組裡愉快交談,怎麼就這樣忽然消失了呢?這真是突兀得讓人難以理解、無法接受啊!

 我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夢,醒來後發現谷神還好端端地就在身邊。

 另一方面是因為我覺得我過去賴以安身立命的基石、信念等等,在剎那之間都被抽離、崩解、碎裂了,我好像失去了立身之地,而在四處飄蕩、急速下墜。

 為什麼上蒼要這樣殘酷地對待谷神和我們?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嗎?還是這是我們冥冥中已被安排好的命運?或純粹只是上帝在無意中打了個噴嚏,有一滴致命的口水不巧就落到我們身上來,而我們只能啞巴吃黃蓮,自認倒楣?

 深夜無眠,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我,想起莎士比亞《馬克白》一劇中,馬克白在最後說的一段話,朦朧中覺得它在呼喚我,但又無法確定那是什麼。反正也睡不著,於是起床,到書房裡,找出那段話:

 「熄滅吧,熄滅吧,短命之燭 ∕ 生命不過是一道行走的陰影,一個可憐的優伶 ∕ 昂首闊步與煩惱著他在舞台上的一個時辰 ∕ 爾後就再也不被聽聞 ∕ 生命是一則由白癡訴說的故事∕充滿了喧囂 ∕ 卻毫無意義。」

 沒錯!我在頭一兩天,有的正是這樣的心情。兒子已像短命之燭被吹滅了,也許他在人生舞台上有過讓人刮目的演出,但一切都已成徒然,他像一個可憐的優伶般無聲無息地退場。儘管外在世界依然在前進、依然充滿著各種喧囂,但它們都已經與我無關。對我來說,不僅毫無意義,甚至已變得荒謬可笑。

 不只外在世界如此,連我過去所寫的文章,文章裡想要傳達的訊息或觀念,也都在忽然之間變得虛假、膚淺、荒謬可笑。因為這個世界、這個人生,再也不是過去讓我感到熟悉、安穩與自在的那個世界、那個人生了。

 我過去所喜歡、所奉持、所宣揚的很多美好事物、品格、價值觀、生命意義等,都因為兒子的驟然離世,而跟著一一被貼上個「死」字,或被打了個大問號。一切似乎都變得很可疑,我不知道我還能再相信什麼?

 一切也都無所謂了,我有一種很深的虛無感。

 但就在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一兩天,暫時安頓好兒子的遺體和靈位後,妻子喃喃問我:接下來要怎麼辦兒子的告別式?告別式後,又要將兒子的骨灰安放在哪裡?需要發訃聞嗎……?

 我這才猛然從自溺的虛無感中驚醒過來!這是我們的兒子啊!我怎麼能再說「一切都已失去意義!」「一切都無所謂了……」我怎麼能因兒子的「身死」,自己也跟著「心死」?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為兒子做過很多事,因為我愛他。如今兒子不再了,如果我依然愛他,那麼從他死後的這一刻起,我就必須再為他做很多事。愛,才是讓我擺脫虛無的最好武器。

 也因此,在熬過慌亂的頭幾天後,我在臉書發布了兒子過世的訊息,讓更多的親戚、朋友知道這個無需隱瞞的事實。

 雖然「死後已是萬事空」,但我們還是決定請谷神生前的多位好友來參與,準備為他舉辦一場覺得他會喜歡、對我們也具有特殊意義的告別式;也排除萬難,準備將他的靈骨安放在北海福座我父親和母親旁邊的塔位,希望最少能讓他們子孫三人能在另一個世界裡團圓。

 就在決定好這樣做,並著手去進行時,我又慢慢有了踏實的感覺,也逐漸從如夢似幻中回過神來。但我還是無法緩解我的悲痛、我的虛無感,因為在谷神生命終結的時候,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也跟著徹底被摧毀了。

 但就像我所說,當谷神「把他尚未用完的生命又歸還給我們夫妻,三人的生命因再度纏連而得到延續」後,如果我想再好好活下去,那我也只能用我得到延續的生命,在空洞的廢墟上重建新的價值與意義。

 不是人生沒有價值、生命沒有意義,而是我以前想得太天真、生活過得太平順。經此劫難後,我必須重新賦予它們更經得起考驗的價值與意義。不只是我的,更包括谷神生前、死後,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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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d1101 如夢似幻的不真實實感〉中有 2 則留言

  1. 「Yi Hsuan」的個人頭像
    Yi Hsuan

    失去過才能領略您的隻字片語,好深的無奈與悲傷,到現在仍是淚在眼眶打轉,
    已經6年了,還無法像您如此這般看透前進,
    爲您加油,您是否繼續找出答案也可以解了我對無常生命的恐懼與疑惑,甚至要理解有什麼意義在裡面………

    1. 「王 溢嘉」的個人頭像
      王 溢嘉

      我了解您的心情和感受,同憂相救,讓我們彼此共勉、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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