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134 與死亡保持親密關係

照自己的意思安排自己告別人間的方式，不只是坦然、灑脫地面對死亡而已，更是「做自己」的終極演出。

齊白石和曹又方的故事告訴我們，當你和死亡保持親密關係，積極參與自己的死亡時，人生反而變得更長。

　小時候隨父親到鄉下一位親戚家，要走一條很長的土石路。在進入村莊前，土石路兩邊都是墳墓。父親指著左前方說：「你伯公的墓就在那裡。」說著，要我隨他合掌低頭默拜。

　我從未見過伯公，但小小年紀的我因為這個舉動而感染了莊嚴肅穆的氣氛。到了親戚家後，久別重逢的親人又立刻歡樂地互相招呼著，而我心中則一直揮不去剛剛在路邊看到的那一堆墳墓。

　後來到歐洲旅遊，發現鄉間很多通往教堂的路邊也都是教徒的墳墓區。我才忽然醒悟：不管你是要和上帝或親戚打交道，「先看死人，再看活人」可以說是過去東西文化的共通點。

　在從老家要到外地去時，「先看活人，再看死人」；而從外地回到老家時，「先看死人，再看活人」——更是傳統中國鄉村的一個巧妙設計。

　在那個時代，我們（活人）跟死人（死亡）比鄰而居，關係是相當親密的。

　但現代，大多數人在性命垂危時都被送進醫院，死在醫院裡，然後被安葬（放）在遠離市區的墓園或靈骨塔內，說好聽是「美麗淨土」，但似乎也是一種「眼不見為淨」，最多每年去探望一次。

　這其實是在反映現代人要將死人丟到遙遠地方、拋諸腦後的念頭，我們跟死亡（死人）的關係已經變得越來越疏遠。

　十多年前，我曾在台大醫學院和長庚醫學院的「生死學」課程裡，有兩節「死亡的文化與歷史觀」。在課堂上，我都會以民國初年享譽國際的畫家齊白石為例，向同學介紹他對死亡的獨特看法：

　齊白石出身湖南農家，青少年時代當過木匠，成年後自學詩畫、加入文人圈，然後以自己的巧手和慧心，將這三種不同的人生經驗摻揉在一起，塑造出自己獨特的畫風和生命情調。

　從他的畫和生活裡，我們都可以感受到一種純樸、自然、活潑的生命力。在進入「七十古來稀」之年後，他就積極為自己準備後事。在過去，上了年紀的人為自己準備壽衣、壽棺、墓地的不在少數（這些正是與死亡關係親密的具體表現），但齊白石則做得更徹底：

　除了準備壽衣、壽棺外，他還買了墓碑，請同鄉汪頌年為自己寫好「處士齊白石之墓」的碑文。七十四歲時，又請諸友人先行「俯賜」墓誌銘、題詞、輓聯以做紀念（免得等自己死後再寫，自己根本看不見）。七十五歲時，選定陶然亭慈悲禪林的一處佳域作為他的埋骨之所。八十三歲時，他更夢見自己的死亡：

　在夢中，他看到自己回到湖南故鄉，站在一處丘陵的曬坪邊，望著一列出殯的隊伍走過；一口沒有上蓋的空棺穿越隊伍，急急朝他家門走來。他在夢中自想：「這是我的棺，為什麼走得這樣快？」

　他從夢中醒來，覺得離奇，遂做了一副自輓聯：「有天下畫名，何若忠臣孝子；無人間惡相，不怕馬面牛頭。」

　齊白石就是這樣一個安然看待死亡、親近死亡、積極參與自己死亡、最後還肯定自己死亡的人，結果活到九十四歲才撒手人寰（號稱九十六歲，因為以前算命的說他七十五歲不祥，所以在七十五歲時，自己就「瞞天過海」地跳到七十七歲）。

　在十九世紀，「性」是最大的禁忌話題；但二十世紀後，「死亡」則後來居上，大家不僅避談死亡，甚至認為「多談無用」，將死亡拋諸腦後、天天快樂生活才是明智與成熟的作法。

　但不管多快樂、多成熟，死亡還是不會放過你。如果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死亡忽然逼近，讓人措手不及，那麼很可能就會使自己生命的最後篇章變得既慌亂又草率。與其留下遺憾，不如未雨綢繆，但首先就必須先重建自己和死亡的親密關係，不再忌諱談死，而要將死亡視為自己此生最後一個親密的朋友。

　對現代人來說，也許不必再準備壽衣、壽棺，但可以先考慮或和家人討論自己壽終之後想要的葬式（土葬、火葬、樹葬、花葬等），然後做些準備。而當生命進入末期狀態時，為了避免無效治療或急救所導致的痛苦，也可以簽署「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讓自己死得自然、安詳而又有尊嚴。

　另外，也可以和自己中意的禮儀公司簽訂「生前契約」，決定自己往生後的告別式、葬禮的進行方式等等，完美走完自己人生的最後一里路。

　總之，就是以一種歡喜心為自己準備後事，積極參與自己的死亡。這樣，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為自己的人生畫上句點，不僅能讓自己死而無憾，也可以減少在世親人的負擔，何樂而不為？

　知名女作家曹又方在五十六歲時，被診斷得了第三期卵巢癌，動了大手術，醫師預估她只有一年左右的存活期。她積極接受化療、調節飲食、練氣功，兩年多後，癌症復發，她再度接受手術。術後，她決定坦然面對死亡，於是一面整理她作品的精選集，一面籌劃一場特殊的生前告別式。因為她覺得傳統的喪禮「莊嚴有餘，美感不足」，她要為自己辦一場既美麗又快樂的告別式。

　在看到生平好友喜氣洋洋地前來參加盛會，發表感言、給她祝福，讓她感到很快樂，而在告別式上說：「人要好好的活著，也要好好的死。……活得莊嚴，死得美麗，從從容容為自己畫下完美的句點，便是一輪美好的人生！」她很感謝大家給她的祝福：「活著聽到大家的讚美，說不定這些話會鼓勵我多活很多年。」

　而果真如此。在辦完生前告別式後，她的病情反而得到了控制，出版《淡定‧積極‧重生》一書，四處演講，與人分享她的抗癌經驗，直到六十七歲才過世，但不是死於癌症，而是心肌梗塞。

　有人說生死是自然法則，由不得人。對自己的生，我們也許無法置喙；但對自己的死，卻可以有相當的自主權，最少，我們可以自行決定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死亡原是極自然的事，為什麼不能輕鬆、泰然地去面對呢？對人生最後的旅程，為什麼總是要假手他人，而不願自己主動去參與呢？

　照自己的意思安排自己告別人間的方式，不只是坦然、灑脫地面對死亡而已，更是「做自己」的終極演出，享受「做自己」的最後快樂與尊嚴。

　齊白石和曹又方的故事告訴我們，當你和死亡保持親密關係，積極參與自己的死亡時，死亡反而會退避三舍，讓你的人生變得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