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132 死亡是一趟孤獨的旅程？

要避免死亡成為一個孤獨的旅程，那就必須走出自我的城堡，和他人建立各種聯結，為社會做些有意義的事。

這其實也是為了自己，為自己鋪好通往死亡的理想途徑：一條有著鮮花、感謝、祝福與掌聲的康莊大道。

　死亡，是一趟孤獨的旅程。而谷神的離開，也許更加孤獨。

　他從美國返台創業時，已經恢復單身，辦公室與住家合一，但因公司只有他一個人，雖然不時有朋友、客戶會去找他，他也經常回來探望我們或一起出遊；但基本上，他過的是獨居生活。

　去年五月五日，他的一位朋友因聯絡不上他而來電詢問。我們透過手機、line和座機，接連打了幾通電話，也都沒回應，急忙忐忑不安地趕到他住處。打開房門，發現燈亮著，而他則倒臥在地上，已經氣絕多時。

　我們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驚駭與悲痛莫名。妻子趴在他身上放聲哀號，我也只能強忍悲痛，打電話向警方報案。

　警方的法醫來相驗，看現場情況，認為最有可能是急性心肌梗塞發作致死，而且倒在那裡已有一天的時間。

　將近一年來，我腦中不時會浮現他倒臥在地的孤獨身影，無聲自問：「在死前那一瞬間，谷神心裡在想些什麼呢？」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一直糾纏著我，最後，我只能用「也許他什麼都沒想或來不及想吧？」來安慰自己。

　但即便如此，還是對他就這樣孤零零地離開，沒有一個人在身邊陪伴感到難過、不捨。

　但有人在身邊陪伴又如何？巴金森和阿茲海默症纏身多年，因病危而又住進大醫院的父親，在我們放棄不必要的急救而陷入彌留狀態時，母親就坐在病床邊，姊姊和我則站在病床的左右側，輕輕撫摸父親的臉頰和身體，在他耳邊低語：「爸爸！您就放心走吧，我們會好好照顧媽媽的……」然後，無可奈何花落去。

　雖然有至親在身邊陪伴，父親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走進死亡的幽谷，孤獨地踏上死亡的未知旅程。

　但後來平心靜氣地思考：在更早之前已經失去意識的他，也許根本不知道隨侍在側的我們正溫馨地安慰他：而早已失智的他，也許更完全沒有「自己就要死了」的念頭。為此而焦慮、驚惶、悲痛、不捨的其實只是還不會死、還不想死、還有清明意識的我們。

　我慢慢覺得，認為「死亡是一趟孤獨的旅程」其實只是還活著人的想法，最少是活人在清醒時想到自己的死亡時，最常出現的一種預感。當然，這裡面還有時代的氛圍，在自我意識濃厚、個人主義盛行的時代或社會裡，認為「死亡是一趟孤獨旅程」的想法就會越普遍。

　孤獨跟自我意識密切相關：自我意識越強烈、越認為自己是獨立自主個體的人，就越不想和他人有太多瓜葛、受他人羈絆，自然就會越孤獨。

　孤零零一個人難免會讓人感到寂寞，但喜歡孤獨、最少是要有很多獨處時間的人卻越來越多，美其名為「與自己的甜蜜生活」，更認為「忙碌的孤獨」是人生難得的美好時刻。

　我覺得谷神返台後過著獨居的生活，多少有這種意思，所以我們也樂於接受，只是期待他能找到知心的伴侶，重組一個溫馨的家庭。

　喜歡孤獨、認為自己是獨立自主個體、人生來自自己選擇的人，不僅更有可能孤獨地踏上死亡的旅程，通常也會更不甘心於死亡，因為死亡意味著自我的毀滅，所以會產生更多的焦慮與恐懼，甚至避而不談，假裝沒這回事；這也是這個時代很多人對死亡所懷抱的態度。

　我以前讀到《世人》（Everyman，或譯為「每個人」）這齣中世紀的道德劇，覺得很有意思，它大意是說：

　當死神找到世人（代表我們每個人），告訴他死期已至時，世人極為驚惶，在請求延期被拒後，他提出另一個請求：「能否讓我找個伴，一起這趟孤獨的旅程？」死神微笑答應：「好吧！如果你找得到的話。」

　於是世人去尋找願意陪他一起死的同伴，但所有的親人、朋友、乃至於財富、知識、美麗、力量等等，都傷心或冷淡地回絕了他，讓他感到無比的孤獨與失望。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願意陪他走進死亡幽谷、讓他免於孤獨的人——「善行」。

　如果把它視為只是在勸人行善的道德寓言，那就有點可惜。的確，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陪你一起死，但為什麼「善行」會是讓人免於死亡孤獨的良伴呢？首先，我們要了解什麼是「善行」？簡言之，它指的是你對別人所做的好事。但不管是什麼好事，重點在於你因此而和別人產生了聯結，而且是有價值、有意義、讓對方感謝、懷念的那種聯結。

　這樣的聯結其實也就是將「小我」（個體）匯入「大我」（群體）之中，每個人就像一滴小水滴，小水滴若獨立存在，那在日曬之下，它很快就會乾掉，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如個人的死亡，那的確是一件孤獨而又讓人不甘心的事。

　但如果小水滴能融入大海中，成為大海裡的一個小點，也許不再有獨特的面貌，但也無所謂生死，當然也就不會有孤獨、焦慮、悲痛、不甘心等感受了。

　我想，這也是在較具有集體主義色彩的文化中，一個人在面對死亡時較不會有孤獨、焦慮、恐懼等負面情緒的原因，因為它和其他人是一體的，即使自己的肉身灰飛煙滅，但他依然受到很多人的感謝和懷念，雖死猶生。

　最近，當我對谷神的過早離世、孤獨地死亡又升起悲痛與不捨之情時，我總是會再度回到《追思谷神》網頁，去瀏覽谷神好友、同學、同事、後進等對他的緬懷，看到有那麼多人提起谷神生前有過的讓他們感謝與懷念的「善行」，我的心情就會變得好一點。

　就嚴格的定義來說，每個人都只能孤獨地死亡，因為沒有人會陪他死。但死者在死前瞬間到底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一切都只是生者的猜疑。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谷神雖然喜歡獨居，但他同時也是合群的；在很多時候，他和很多人不僅是一體的，而且有過很多「善行」，擁有讓他在死時和死後都能免於孤獨的良伴。

　人生，就是在孤獨與合群間不斷遊走的一個旅程。要避免死亡成為一個孤獨的旅程，那就不能再耽溺於「與自己的甜蜜生活」，而必須走出自我的城堡，和周遭的他人建立各種聯結，為他人、為社會做些有意義的事。

　這其實也是為了自己，為自己鋪好通往死亡的理想途徑：一條有著鮮花、感謝、祝福與掌聲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