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傳統的二十四節氣中,「小滿」是第八個節氣,落在陽曆五月廿一或廿二日,照《曆書》的說法,農作物在這個時候「少得盈滿,麥至此方小滿而未全熟。」也就是開始成熟但尚未全熟的階段。
我們看其他節氣,有「小暑」就有「大暑」,有「小雪」就有「大雪」,有「小寒」就有「大寒」,但獨獨「小滿」卻缺了「大滿」(「小滿」之後的節氣是「芒種」,它是收穫的季節)。為什麼沒有或不想要有「大滿」呢?它其實代表了古人的一種生命智慧:
不管什麼事都想要有十足、大大的滿意,或者想把所有的時間和空間都填得滿滿的,這其實不是什麼「理想」的人生;我們需要的是對己、對人和對事能有幾分、小小的滿意就好,也懂得要為自己、他人和事情留一些「餘地」,這樣才是愜意、自在、開闊、有容的人生。換句話說,人生跟自然節氣一樣,需要的是「小滿」,而不必有什麼「大滿」。
這樣的「小滿」,讓人想起國畫裡的「留白」。傳統的水墨畫一定會留下很多空白的部分,南宋馬遠的《寒江獨釣圖》可說是最極致的代表作,在頗大的畫面裡,只見中間部分畫了一葉小小的扁舟,舟上有一位更小的漁翁在垂釣,其他部分則是一片空白。但正因為這種空白,卻讓人感受到水域的廣闊無垠,從而襯托出漁翁的「獨」與江面的「寒」。
齊白石所畫的蝦,曾得到畢卡索的驚賞。他的蝦畫不管是畫一隻或七八隻,畫面除了蝦子和題款外,其他部分也都是一片空白。但活靈活現的蝦和空白的畫面,卻讓我們感受到水的清澈潔淨;齊白石的「畫蝦不畫水」跟馬遠的「畫釣不畫江」——只畫小舟與漁翁,而以空白來讓人感受江面的浩渺與寒氣,正是中國水墨畫獨特的藝術表現手法。
反觀西洋的油畫,不只整個畫面被畫得滿滿的,有些地方還被塗上好幾層的油墨。西洋油畫的「滿」與中國水墨畫的「空」,不只是兩種迥異的藝術表現手法,更是在反映兩種文化不同的生命哲學。水墨畫的「留白」或「空」,其實也是在呼應老子所說的「無」: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老子以房屋為例,指出它的「有」(如屋頂、牆壁)是給人便利,但真正發揮作用的卻是「無」(屋內的空間讓人可以活動)。當然,「有無」必須「相生」,「全有」或「全無」都不是理想狀態,也都將失去意義。「無」不僅需要「有」的存在,才能發揮其作用;而且它的作用還經常大於「有」,或者因容易被忽略而受到特別強調,這也正是莊子所說的「無用之用,乃為大用。」
這種「留白」或「空無」的妙用,亦常見於其他藝術,譬如白居易的《琵琶行》,在描述彈琵琶的歌女「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後,接著是「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這種「暫歇」與「無聲」,正可以讓聽者發揮想像力,引起他們無限的遐思。
如果想讓自己的人生有點意境或藝術美感,那在生活的很多層面,我們也都要懂得或學會這種「留白」。當然,現實生活裡的「留白」,不是「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而是要懂得「保留」或「空出」一部分,不要什麼都想要「填滿」、「說滿」或「做滿」,這樣不僅能讓自己比較沒有壓力,更輕鬆自在,而且還可因保有不小的空間或時間,而有能有改善與迴旋的餘地;同時也能有更多機會容納各種不意出現的驚喜。
因戀愛而結婚的人最常見的一個共通感受是,覺得兩人的愛情在婚後遠不如婚前甜蜜,這除了新鮮感降低與柴米油鹽帶來的壓力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兩個人天天共同生活,膩在一起、綁在一起,不再像戀愛時只偶而見面,彼此都留有很多空白,能醞釀美好的想像。「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也因此,想要在婚後多年仍讓愛情繼續甜蜜,繼續滋生美好的想像和期待,就應該讓兩人的關係留些白,不只是要有一些各自獨立的的生活時間與空間,在心靈上也要有一些私密性,讓對方好奇但卻無從知曉的神祕領域。但對此我們也不必因此而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須知欣賞這種「留白」,不只是在向對方表示尊重、寬容,同時也可讓兩人的感情變得更成熟與溫暖。
親子關係與朋友關係基本上也都應該如此,父母對兒女的關愛不能「無所不至」,兒女對父母的期待也不能「包山包海」,彼此都應該留給對方足夠的自由與自主空間。「君子之交淡如水」,理想的朋友關係就應該像水墨畫裡的水,看似無形,但卻能讓人感受到它的浩瀚煙波。
《菜根譚》裡有句話說:「徑路窄處,留一步與人行;滋味濃時,減三分讓人嘗。」這個「留一步」與「減三分」正是為人處世時的「留白」智慧,說話不必說盡,做人不必做絕;不管是好話或壞話、好事或壞事,都要留下一些未盡之處,讓對方自行去領會;留一些情面,他日才有轉圜的餘地。這不只是在為對方設想,也是在為自己設想。
凡事最好都能留點白,但要留多少白,顯然會因人、因時而異。譬如「飯吃七分飽」是現在流行的養生原則,不過這種給胃腸留點白、減輕它們負擔的做法,可能只適用於有年紀的人;正值發育階段的兒童和青少年,還是要吃「十分飽」才比較適當。
除了胃腸,大腦也不宜「裝得太滿」,知識和閱歷都不多的年輕人較不成問題;但年紀越大,大腦裡面的東西越塞越多,這時就要在精神上「斷捨離」,「放空」堆積在大腦裡無用、惱人的知識和記憶,讓心靈變得輕盈,而且也才能再接收新的知識和經驗。鼓吹簡單過生活,對家中多餘之物「斷捨離」的作法,則是一種更具體而明確的「留白」。
年輕人精力充沛,每天從早到晚馬不停蹄地看東看西、學這做那,「不讓青春留白」,似乎理所當然也值得鼓勵。但年紀大了,就應該為自己的人生多留點白,曾國藩年老時將他的書房取名為「求缺齋」,「求缺」就是「求少」或「無」,但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不要再有太多慾望,不要再不知滿足地去爭名逐利,應該像閒雲野鶴般,將多餘的時間用來韜光養晦,怡情養性,在悠閒中體會新的生活情趣。
不只人間事如此,對於我們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更應該懂得「留白」。不要妄想去開發每一寸土地,保留足夠的青山綠水、原始森林和荒野,不只是我們生存所必須,更是愜意生活所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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